监考老师发下卷子的那一刻,世界安静得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和头顶风扇的嗡鸣。我捏着那支黑笔,笔杆微微发凉,像握住了一柄小小的剑。面前的试卷是一片空白的战场,而我,即将在这里与自己展开一场无声的对弈。
对手从来不是前后左右奋笔疾书的同学,也不是出题人布下的重重陷阱。真正的对手,就坐在我的身体里,用我的眼睛看题,用我的脑子思考。它时而急躁,在遇到第一道坎时就怂恿我:“跳过去!先做后面!”;时而怯懦,面对论述题那片广阔的空白低声说:“你写不好的,大概想想就算了”;时而又傲慢,在解出一道小题后便飘飘然,觉得胜利在望。笔尖悬在纸上,每一次落下的犹豫,都是一次短兵相接。我必须按住那个想胡乱填满空白的“我”,命令自己深吸一口气,重新审题;我必须驳斥那个想放弃攻坚的“我”,把思路一条一条,像整理乱麻般在草稿纸上列清。
这场对弈没有棋谱,招法全凭临场。记忆在关键时刻变得模糊,像隔着一层毛玻璃。我努力向内探看,调动所有学过的知识碎片,让它们碰撞、拼接。那个慌乱的“我”在一旁制造噪音:“完了,背过就是想不起来!”而冷静的“我”必须接管,用已知的线索去推导未知的答案,笔尖成为探路的拐杖,在字句间谨慎地摸索路径。时间是最好的裁判,也是无情的鞭子。它滴答作响,提醒着终局的临近。我必须和那个容易分心、效率低下的“我”抢时间,把精神拧成一股绳,全部灌注到笔尖那一点上。手腕的酸胀、意识的偶尔游离,都是对弈中身体的损耗,但你不能停,只能调整呼吸,继续运笔。
当最后一个句号圆满地画上,笔尖离开纸面,这场对弈才暂告一段落。胜负并不在分数公布之时,其实在收卷铃响的刹那已然分明。胜,是战胜了那个焦躁、畏缩、懈怠的自我,将思维的力量贯彻始终;负,是纵容了内心的兵荒马乱,未尽全力便已投降。合上笔盖,有侠客收剑入鞘的轻微声响。考场上的硝烟散去,而我知道,下一场与自己的对弈,或许就在明天,在人生更多更广阔的“考场”上。笔尖虽小,划过的却是心智成长的刻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