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时候的“我”,是一块柔软的面团。那时的世界简单得像一本只有三原色的图画书。我喜欢蹲在院子角落看蚂蚁搬家,能看整整一个下午,心里编着蚂蚁王国的战争与和平。我怕黑,晚上必须开一盏小夜灯,总觉得窗帘的褶皱里藏着模糊的怪兽。那时的独白,是咿咿呀呀的自言自语,是对世界一连串的“为什么”,答案都来自长辈的手掌与怀抱。我以为,“我”就是那个被牵着手的、永远长不大的小孩。
后来,面团被拉长了,有了棱角,也开始在碰撞中变形。那是十二三岁的年纪,“我”变成了一只敏感的刺猬。我开始讨厌被定义,反感“听话”这个词。母亲说“天冷加件衣服”,我偏要穿着单衣出门,在寒风里打哆嗦也觉得是种胜利。我把心事锁进带密码的日记本,觉得没人能懂,孤独得像一座悲壮的孤岛。那时的独白,充满了与世界的对抗,还有对自己满满的怀疑。我第一次照镜子那么久,挑剔眼睛不够大,个子不够高,在人群里说话会脸红。那个“我”,在自卑与自负的跷跷板上激烈摇晃,把一点小事都当作惊天动地的战役。
然后,一场猝不及防的别离,像一把冷冽的刻刀,猛地在这块胚料上划下最深的一痕。最疼爱我的外婆去世了。那个暑假,老房子安静得可怕,阳光里漂浮的灰尘都带着旧日的气息。我整理她的遗物,摸着她常坐的藤椅光滑的扶手,突然就明白了什么叫“逝去”。我没嚎啕大哭,只是心里空了一大块,有冷风飕飕地往里灌。就在那个下午,我似乎一下子跨过了某个门槛。我开始安静地听父母说话,看见了他们鬓角早生的白发。我第一次走进厨房,试着煮一锅稀饭,尽管差点糊了锅底。那一刻的独白,是无声的。成长,有时不是学会了多少新东西,而是猛然承受了生命必须承受之重。
现在的“我”,还在缓慢地塑形,但已不再是面团或刺猬。我开始接受自己的平凡,也珍惜内心那点不甘平凡的火苗。我依然会迷茫,面对选择会犹豫,但学会了与迷茫共处,把它当作前行的常态。我懂得了温柔,不是天生好脾气,而是理解了每个人都有他的不易。周末给家里打电话,能听出母亲声音里的疲惫,会叮嘱她去看医生。和朋友争执,学会了先停下来,听听他到底在说什么。
这就是至今为止,关于“我”的故事。它没有一飞冲天的逆袭,只是一段冷暖自知的独白。这段独白里,有童年的光线,有青春的刺,有失去的痛,也有慢慢长出的韧性。我知道,这块料还得继续经受生活的揉捏、岁月的打磨。最后的形状会是怎样,我不知道,也不太着急知道了。我正走在这条路上,听着属于自己的、持续的独白,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