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我十三岁那年的冬天。外婆突然发高烧,母亲急着去镇上的卫生所买药,临走前看了看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,又看了看我,犹豫了一下,把那只蒙着红布的手电筒塞到我手里:“囡囡,去村口的张大爷家,把他家的三轮车借来,妈骑车去,快些。你敢不敢自己走这一段?”
我家到村口,要穿过整整一片打谷场和一条长长的、两旁长满竹林的土路。白天那里是孩子们的乐园,晚上却只听大人们说过各种吓人的传闻。我心里一怵,但看着母亲焦急的脸,那句“不敢”在嘴里转了几圈,终究被咽了回去。我点了点头,攥紧了冰凉的手电筒。
推开门,冷风像一盆冰水,瞬间泼了我一身。真正的黑暗和屋里温暖的灯光下的“黑”,完全是两回事。那是一种有重量、有质感的黑,沉甸甸地压下来,包裹着一切。手电筒的光柱劈开黑暗,却显得那么细,那么无力,光柱之外,黑暗反而更加深不可测。我踏出第一步,觉得自己的脚步声大得吓人,咚咚地敲在心上。
走过熟悉的院坝,黑暗开始真正展示它的威力。风穿过竹林,发出“呜呜”的声响,像什么在呜咽。竹子摇曳的影子投在地上,被手电光一照,张牙舞爪,忽长忽短,活像无数只想要抓住我的鬼手。我的心跳得像擂鼓,耳朵竖起来,捕捉着一切细微的动静——草丛里是不是有东西在窜?那团黑乎乎的是石头,还是蹲着的什么?每一个模糊的轮廓,都在我过度紧张的想象里变成了妖魔鬼怪。
我不敢回头。老人们说,走夜路不能回头,肩头有阳火,回头会吹灭。我死死盯着前方手电光圈出的那一小片昏黄的路面,把它当作茫茫黑海里唯一的救生筏。脑子里控制不住地闪过所有听过的鬼故事,后背一阵阵发凉,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跟在我后面,就要把冰凉的手搭上我的肩膀。我几乎是小跑起来,冰冷的空气呛进喉咙,生疼。
就在恐惧快要淹没我的时候,我绊了一下,手电筒的光猛地晃向天空。就在那一刹那,我看见了星星。冬夜的星空,清澈而璀璨,银河淡淡地横贯天际,那么多,那么亮,安静地闪烁着,仿佛它们一直就在那里,亘古不变。我愣住了,就那样仰着头,举着手电,呆呆地看着。风声似乎小了,竹影也不再狰狞。在这样浩瀚的星空下,我刚才那些恐惧,忽然显得那么渺小,那么可笑。
我深吸了一口气,冰冷的空气带着泥土的味道灌满胸腔。我重新把手电光对准前路,脚步虽然还快,但不再慌乱。我发现,当我专注于脚下这一小片光,一步一步去走时,那条路其实并没有变,变的是我的心。竹林还是那片竹林,路还是那条路,它们白天什么样,晚上其实还是什么样。
看见张大爷家窗口透出的暖黄灯光时,我几乎要跑起来。敲开门,张大爷听我气喘吁吁说完,夸了一句:“丫头胆子不小!”我不好意思地笑了,接过车钥匙。回去的路,是我推着三轮车走的。手电筒绑在车把上,光比来时稳当多了。我甚至有余暇看了看四周,发现夜里的村庄有一种白昼没有的静谧,远处几声零星的狗吠,反而让夜显得更沉静。我不再害怕那些影子,我知道,那只是竹子,只是树。
把车交给母亲,她摸了摸我冰凉的脸蛋,没说什么。但那天之后,我似乎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那条夜路,像一道门,走过它,门里那个怕黑怕鬼、一惊一乍的小女孩,被留在了身后。我依然不会喜欢黑暗,但我知道了,黑暗里除了未知的恐惧,还有星空,还有那条你必须自己走完的路。而照亮路的,除了手电,还有你心里慢慢点起来的那盏,小小的、不灭的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