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年这作文题,读完我就笑了。不是笑题难,是笑那出题人的心思,活脱脱像我们村口给人称土豆的老王头——非得把每个土豆都码得一般大小,摆得一般齐整,才觉得像样,才觉得“标准”。可土豆终究是土豆,圆的扁的,大的小的,挖出来是填肚子、品滋味的,不是摆在那里看你秤杆平不平的。
考场上这支笔,我捏在手里,像是捏了块烧红的炭。我知道你们想让我写什么。想让我写“时间的主人”,写如何规划分秒,把青春铸成一把精准的游标卡尺,毫厘不差地去度量知识,度量人生。想让我写出一篇工整漂亮、起承转合、引经据典的标准范文,像流水线上出来的精密零件,严丝合缝地嵌进你们预设好的那个“优秀”的模子里。然后,你们便可以拿着红笔,像质检员一样,对照着心里的“标尺”,打上一个漂亮的分数。
可我不愿意。
这卷子上的横线格子,不就是那把无形的标尺么?它量着字数,量着段落,量着开头是不是点了题,结尾是不是升了华。它要我们思想的河流,必须按照它划定的河床去流淌,不能漫溢,不能改道,更不能干涸。可真正的思考,是山间的野溪,是地下的暗河,它有自己的走向和脾气。你非要用模子去套,得到的,不过是死水一潭。
“芜词”怎么了?那些看似杂乱、未经修剪的言语,那些直接从心里淌出来的、或许还不成章法的念头,里面就没有“真知”的苗头么?李太白要是按照格律的标尺一字字去抠,哪有“黄河之水天上来”的泼天气势?苏东坡若是照着策论的标尺一段段去填,又怎会有“明月几时有”的千古绝唱?真知灼见,往往先以“芜词”的形态冒头,像春草,乱糟糟地,却生机勃勃地顶破冻土。你们急着用标尺去修剪,用框子去规范,剪掉的,可能恰恰是最有生命力的那一片新绿。
我们这些坐在考场里的学生,十几年寒窗,读过的书、做过的题,垒起来怕是比人还高。可我们学到了什么?我们学到了如何最快地找到“标准答案”,如何最准地揣摩“出题意图”,如何最规范地写下“答题步骤”。我们像被精心训练的猎犬,只对特定形状的猎物产生反应。至于天地之广阔,思想之无垠,人性之幽微,这些试卷无法度量、分数无法衡量的事物,我们还有多少敏感,多少好奇,多少勇气去探寻?
我今天就写这篇“芜词”。它可能结构散乱,可能言语笨拙,可能不符合任何一本“高考作文指南”里的黄金定律。但我笔下写的,是我此刻真实所想。我不要做“时间的主人”,我要做时间的旅人,甚至偶尔做时间的醉汉。我要允许自己发呆,允许自己走神,允许自己在看似无用的阅读和漫无目的的思考中,让思想的根系扎向更黑暗也更深厚的土壤。
卷上刻满标尺,量的只是顺从与匠气。心中撤去标尺,方能映出万类霜天。这片卷纸,能框住我的字数,框不住我此刻叛逆而自由的欢愉。我的笔,或许正划过一条你们标尺上不存在的、歪歪扭扭的轨迹。但那轨迹,是我的。
写完这些,手心的炭火,好像也凉了。凉得舒坦。交卷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