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五日的天色是灰蒙蒙的。晨起推窗,一股混着泥土和青草味的湿润空气就涌了进来,不冷,但足以让人的心绪沉静下来。父亲早已在楼下整理行装,几个竹篮里装着叠好的纸钱、几样简单的糕点、一壶酒,还有新采的艾草青团。母亲轻声叮嘱着路上小心,那语气和往年一样,温和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伤怀。
车行渐远,城市的轮廓被抛在身后,窗外的景色换成了大片大片的油菜田。黄灿灿的花,被雨丝洗得发亮,在风里摇着,热闹是它们的,我们的车里却安静。只有雨刷器规律的声响,像在数着通往过去的里程。
老家在山坳里,一个被苍翠松柏环绕的小村庄。路是熟悉的,拐过那个老磨坊,再上一道缓坡,就到了家族的老坟山。雨不知何时变得细密了,如烟似雾,沾衣欲湿。脚下的土路有些泥泞,踩上去软软的,发出轻微的噗嗤声。父亲走在前头,脚步比平日慢,背影在雨雾里显得有些模糊。我跟在后面,手里提着竹篮,篮子的提手勒在指尖,微微的痛感,却让人感到一种真实的连接。
坟茔静静立在几棵老柏树下,石碑被岁月打磨得光滑,字迹却依然清晰。父亲放下东西,蹲下身,用手仔细地拔去周围的野草,又从口袋里掏出块旧手帕,一遍遍擦拭着碑上的照片和名字。他没说话,只是默默地做着这些,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整理一位安睡亲人的被角。我学着他的样子,清理着边上的落叶。雨丝落在脖颈里,凉凉的。
纸钱在铁盆里点燃,橙红的火苗跳跃起来,很快变得金黄,将周围的雨丝都映亮了。青烟袅袅升起,并不笔直,被微风揉着,弯弯曲曲地汇入更浓的雨雾里,分不清哪是烟,哪是雨。父亲把青团和糕点摆好,斟上一杯酒,缓缓洒在碑前。他低声说了几句,大约是“爷爷奶奶,我们来看你们了”、“家里一切都好”之类的话。声音很低,混在窸窣的雨声里,听不真切,但那语调里的平静与思念,却比任何响亮的话语都清晰。
我站在一旁,看着那跳跃的火光,心里异常平静。没有剧烈的悲痛,也没有刻意的感伤,只有一种悠远的、水一样的思念弥漫开来。我想起爷爷粗糙的大手曾牵我走过田埂,奶奶用灶火煨出的红薯有多么香甜。这些片段并不连贯,像被这雨丝串起的珠子,一颗一颗,温润地浮现。他们离开很久了,久到他们的面容在我记忆里都有些朦胧,但此刻,站在这方他们最终安歇的土地上,我却觉得离他们很近。这微风,这细雨,这泥土的气息,仿佛都是他们存在过的延续。
雨似乎大了些,打在柏树叶上,沙沙地响。父亲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,说:“走吧。”我们又静静地站了一会儿,看着纸钱燃尽,最后一缕青烟散尽在潮湿的空气里。下山的路似乎轻快了些。回头望去,那片坟茔在烟雨迷蒙中,又恢复了宁静,与周围的青山绿树融为一体,仿佛只是大地一个温柔的起伏。
回程时,车经过一片桃林。风雨打落了不少花瓣,粉白的,零落一地,有些沾在泥水里。但枝头仍有倔强盛开的,在灰蒙蒙的天地间,显出几分脆弱的明媚。父亲忽然开口,说地里的秧该播了,过些时日,这山野就该全绿了。
我没有接话,只是望着窗外。心里那份沉静的思念,仿佛也被这风雨洗净了,留下一种清明的、微微发酸的安宁。故园渐远,而我知道,有些东西,就像这年年的风雨、岁岁的青草,只要还有人记得,来这人世间走一遭,点一炷香,除一除草,就永远不会真正断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