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零五年考场文心重溯
一笔落下,是墨在宣纸上泅染的声响;笔锋提起,墨痕戛然而断的刹那,我仿佛听见了浩浩荡荡的江声,从卷子的字里行间奔涌出来。那是二零零五年的夏天,考场上除了笔尖划过的沙沙声,便只有头顶电扇缓慢转动的嗡鸣。汗意粘在少年们的脊背上,而心里那条名叫“未来”的大江,正被我们笨拙而地,试图引入这一方小小的方格。
那年的题目,如今想来已有些模糊,大约是关乎“纪念”或“位置”。但具体字眼不重要了,重要的是那股子气。那时候的我们,笔下的“纪念”不是博物馆里蒙尘的玻璃罩,它是外婆摇着蒲扇时哼出的走调歌谣,是父亲自行车后座上看到的、不断向后飞驰的法国梧桐。我们把一个宏大的词,偷偷系在自家屋檐下,让它沾上炊烟和晚饭花的气味。写“位置”时也不谈什么社会坐标,我们写的是课桌上用小刀刻下又慌忙涂掉的某个名字的笔画,是晚自习时偶然抬头,发现自己的影子恰好与隔壁班那个人的影子,在墙上重叠了短短一瞬。我们把整条青春的江河,都浓缩进那瓶吸不完的碳素墨水里。
所以墨痕会断。力有不逮,词不达意,急得挠头时,笔尖就悬在了半空。那停顿是诚实的空白,是少年心思遇到宏大叙事的坎。可也正是在那“断”处,江声豁然开朗。因为真,因为拙,因为那点不管不顾的、要把心掏出来给世界看的滚烫,文章的气韵反倒活了。它不再是一渠被精心规导的灌溉用水,而成了一条有自己的河床、有自己的暗礁与涛声的、年轻的江。
我记得自己写到窗外忽然掠过一声悠长的蝉鸣,像给文章画下了一个意外的韵脚。我停下笔,看着满纸密密麻麻的字,它们像一群刚刚学会列阵的雏雁,毛羽未丰,却执意要飞向一个确凿的远方。那一刻,心里不是轻松,而是一种饱满的疲惫,仿佛真的用文字搬运了什么沉重而珍贵的东西。墨痕断处,既是力竭,亦是新生;是表达之穷尽处,正是情思澎湃、不可遏制的江声起始之地。
如今隔着岁月的岸回望,那场考试、那篇文章的具体等第早已忘却。但我记得那江声。它流淌在一代人的记忆里,不是因为它有多么完美,而是因为它真实地记录了一次心灵的奔涌。那墨痕的断续,正是我们与自我、与世界笨拙而真诚的对答。纸上的江水平息了,心中的江水,似乎还在那个夏天的午后,哗哗地响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