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屋后头那片竹林,风一过,就响起一片沙沙的、绵绵的声音。我总觉着,那是外婆没说完的话,藏在每一片竹叶里,风一来,就争先恐后地讲给我听。
小时候,我是在外婆背上认识风的。她背着我,走在田埂上,去菜园,去河边。她的背不算宽厚,甚至有些佝偻,趴在上面,能听见她略重的呼吸声,和脚步声混在一起。田埂边的风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,凉丝丝地拂过我的脸。外婆的步子很稳,一步一步,像在丈量土地。风把她的话送到我耳边,断断续续的,有时是说“囡囡抓稳喽”,有时是说“你看那豌豆花开了”,更多的是一些不成句的念叨,关于天气,关于庄稼,关于我调皮时碰疼的膝盖。那时我不大听,只觉得耳边的风呼呼的,混合着外婆温热的喘息,是最妥帖的催眠曲。我在她背上摇晃着,常常就睡过去了,梦里都是那安稳的节奏和暖烘烘的气息。
后来大些,能自己跑了,风就成了外婆目光的延伸。夏天午后,我和伙伴在晒谷场上疯跑,热风裹着稻壳的香气,吹得人头发飞扬。玩得满头大汗时,总能听见外婆的声音,穿过半个场院,不那么响亮,却稳稳地落进风里:“慢点跑,看摔着!”“出汗了别对着风口吹!”有时她并不喊我,只是站在老屋后门的阴凉处,手里拿着一把蒲扇,远远地望着。我一回头,就能看见她。风把她的衣角吹得微微晃动,也把那份安静的守望,无声无息地送到我身边。那风里的叮咛,不再只是言语,成了一种无处不在的注视。玩累了回家,桌上总有一碗晾得温温的绿豆汤,那是风替我吹凉的。
再后来,我去镇上、去城里念书,离那片竹林和田埂越来越远。城市的风是硬的,带着喧嚣和陌生的气味,在楼宇间横冲直撞。我收到外婆托人捎来的东西,一罐腌好的咸菜,几双纳得厚实的鞋垫。东西不重,可拿在手里,心里却沉甸甸的。有一次,包裹里还有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炒米,信是表弟代笔的,只简单几句,末尾却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,是外婆自己写的:“起风了,要加衣。”我看着那五个字,耳边忽然就响起了竹林那一片沙沙声。原来,无论我走多远,那带着她体温和口音的“风”,总能穿过山河,找到我。我在宿舍就着开水泡炒米吃,那暖暖的香气氤氲开来,仿佛一下子就把城市坚硬的寒风,熏染成了故乡田野里柔软的样子。
如今,老屋后的竹林还在,风一过,依旧万叶千声。只是那个站在风里一遍遍叮咛我的人,已经走远了。可我总觉得她没有离开。当我走在陌生的街头,一阵熟悉方向的风吹来;当我深夜独坐,窗隙里溜进一丝微凉;甚至只是春天里,一缕阳光捎来的暖意——我都能在那一刻的恍惚间,清晰地听见那声熟悉的、带着泥土气息的叮咛。它不再需要具体的言语,它化在了每一阵拂过我生命的风里。
原来,外婆把所有的牵挂与爱,都交给了风。从此,清风过耳,皆是嘱托。那时耳畔的风,从来就不是风景,那是外婆一声声,一遍遍,用她一生的时光,为我哼唱的、永恒的歌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