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石村藏在山坳里,老得连村口的槐树都忘了自己的年岁。村里人总说,夜半时分,祠堂那边会亮起一盏幽幽的灯,灯下有个佝偻的影子,提着它,慢慢走,慢慢看。那灯不像是人间的火,青荧荧的,风再大也吹不灭,雨再猛也浇不熄。老辈人叫它“守夜灯”,说那提灯的,是村里的守夜人。可问起守夜人是谁,为啥守夜,大伙又都摇头,只说打从祖上起就有了。
村东头的愣子不信这个邪。那晚他赌钱输了,心里憋着火,半夜抄近路回家,非得从祠堂边上过。月亮被云吞了,四下黑得像墨缸。刚走近祠堂那堵塌了半边的土墙,一点青幽幽的光,冷不丁就从墙角转了出来。愣子头皮一炸,真看见个影子,提着盏旧式的纸灯笼,灯罩里的火苗子稳稳的,发着青冷的光。那影子走得极慢,像是在地上找什么东西。愣子腿肚子转筋,想叫,喉咙里却像塞了棉花。他眯起眼使劲瞧,那提灯的背影,枯瘦,穿着件分不清年代的灰布褂子,不像活人,倒像……倒像墙上褪了色的旧画。
第二天,愣子白着脸把这事抖了出来。村里最老的七叔公听了,吧嗒着旱烟,浑浊的眼睛望着祠堂的飞檐,半晌才说:“那是老魏头,最后一个守夜人。”七叔公说,早年间山里不太平,有狼,有贼,还有说不清的脏东西。村里就定了规矩,每夜要有个守夜人,提灯巡村,保一方平安。老魏头干这差事干了一辈子,无儿无女,就住在祠堂后头的小屋里。他死了怕有五六十年了,就葬在后山。怪的是,他死后没多久,那灯自己又亮了。
“守个啥呢?现在有电灯,有保安,谁还要他守?”愣子咕哝。
七叔公敲敲烟杆:“守的不是贼,不是狼。老辈人讲,这村子底下,压着点东西。早年间风水先生说过,村子建得巧,也建得险,像坐在个口子上。守夜人的灯,是‘镇’也是‘引’,照着该留的留,该走的走。灯不能灭,规矩不能废。”可老魏头一走,这规矩,连同这缘由,也就慢慢被忘干净了。大家只当是个唬孩子的传说。
直到那年夏天,连着下了半个月的暴雨。后山塌了一角,露出个黑窟窿,往外冒着寒气。更怪的是,村里接连出事,不是牲口无缘无故惊了,就是小孩半夜哭醒说看见黑影。祠堂那盏幽灯,出现得越来越频繁,有时天刚擦黑就能看见,那提灯的影子里里外外绕着祠堂转,显得很焦躁。
村里人慌了神,请了外头的师傅来看。师傅绕着村子走了一圈,最后盯着那黑窟窿和祠堂,脸色凝重:“地气泄了,底下有老东西不安分。你们村里,是不是早先有什么镇守的布置,如今断了?”大伙这才猛地想起守夜人的传说。七叔公带着人,战战兢兢去了老魏头那荒坟。坟头草老高,碑文都模糊了。清理干净后,发现坟前地上,竟歪歪斜斜埋着半截朽烂的灯杆,看形状,正是提手的那部分。
七叔公忽然掉了泪,对着坟头说:“老魏头,村里人对不住你,把你和你的差事都忘了。你是看要出事了,放心不下,才又出来提灯的吧?”当晚,村里按最老的仪式,扎了盏崭新的白纸灯笼,由七叔公亲手点燃,送到祠堂门口的石墩上。那青幽幽的守夜灯,破天荒地没有出现。
说也奇怪,自那以后,后山的窟窿被填上,村里再没出过怪事。祠堂边,也再没人见过那盏幽灯和那个孤独的影子。只是每年清明和冬至,总有人发现,老魏头的坟前,会摆上一盏干净的、没点过的旧式灯笼,也不知是谁放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