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的皂角树还是老样子,粗壮的枝干斜斜伸向田埂。我从城里回来,刚转过晒谷场,就看见几个小孩蹲在树荫下玩石子。
“黑子赢了我三个!”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嚷起来。穿红背心的男孩立刻反驳:“才没有,是你自己扔出去的。”他们争得面红耳赤,完全没注意到站在三步外的我。阳光透过叶缝洒在那些绒毛未褪的小脸上,亮晶晶的汗珠顺着腮边滚落。
我忽然想起三十年前也是这样的午后。那时我常和栓柱、招娣在这树下玩羊拐骨,三婶总端着簸箕路过,顺手往我们兜里塞把炒豆。如今石墩边坐着纳鞋底的妇人已是陌生面孔,她抬眼看了看我,又低下头去搓麻线——那眼神与看偶尔路过的货郎并无二致。
“你找谁家?”终于有个年纪稍大的男孩发现了我。他用沾着泥巴的手背抹了把鼻涕,语气里带着乡下孩子特有的警惕。我想告诉他我找的就是这片土地,话到嘴边却变成:“这是不是东头老陈家的?”
“陈爷爷去年搬去镇上了。”孩子们又低下头摆弄石子,仿佛我只是个问路的过客。风从池塘那边吹来,带来熟悉的青草气息,混着新翻的泥土味。远处传来拖拉机突突的声响,惊起竹林里的麻雀。
我在树下站了许久,直到西天泛起蟹壳青。那些跳房子画的白线在暮色里渐渐模糊,就像记忆里很多清晰的脸。起身离开时,听见那个羊角辫小姑娘脆生生地问:“刚才那人是谁呀?”
没有回答。晚风把她的疑问吹散在初起的炊烟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