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点半,第一声鸡鸣像是从远处山坳里挤出来的,带着露水的湿气,颤巍巍地划破了青灰色的天幕。紧接着,东家一声,西家一声,此起彼伏,懒洋洋的,却又执拗得很,非要把整个村子从沉睡中拽醒不可。这时,老张家院里的黄狗被鸡鸣惹得不耐烦,敷衍地“汪汪”了两下,算是接了话茬。于是,李家的大白狗、村口小卖部门口的杂毛狗,都跟着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和起来。这鸡鸣与狗吠,一高一低,一悠长一短促,谈不上什么旋律节奏,却像两把钝刀子,慢慢地把夜晚的黑幕割开了一道口子,光与声便一股脑地泄了进来。
这便是我们村的“鸡犬相闻”。这词儿从课本里走出来,褪去了“阡陌交通,世外桃源”的滤镜,实实在在地落进了砖瓦缝隙、柴米油盐里。它不是什么田园牧歌的静止背景音,而是一天生活最生动的序曲,是邻里间一套心照不宣的“声音密码”。
鸡鸣是村里的公共时钟。张爷家的公鸡嗓门最亮,叫得最早,那是给要赶早集的人提的醒;李婶家的鸡叫得绵软些,时辰也稍晚,主妇们听了,便知道该起身烧火做早饭了。谁家的鸡今天没叫,左邻右舍吃早饭时端着碗站在门口,总要问一句:“你家那大红冠子,是不是让黄鼠狼惦记上了?”狗吠则是另一套信息系统。急促连续的狂吠,多半是生人近了村口;懒洋洋的几声哼哼,可能是对路过熟人的敷衍招呼;若是夜里突然群犬齐吠,声音焦躁,男人们便会披衣起来,拿上手电筒去院里转转。这鸡鸣狗吠,一者司晨,一者守夜,一者昭示常态,一者预警异常,共同编织成一张覆盖村落的安全与时间之网。
更妙的,是这声音里的“人味儿”。王伯家的狗叫得凶,但他一嗓子“黑子,闭嘴!”那狗便立刻噤声,喉咙里只剩讨好的呜咽。这声呵斥,邻居听了,知道王伯已经起床,精神头足着呢。下午,孩子们放学回来,满村追逐打闹,引得一路鸡飞狗跳,狗儿们兴奋地跟着跑,叫声里都带着雀跃。这时,谁家母亲拖长了调子喊孩子回家吃饭,声音穿过鸡犬的喧闹,清晰而温暖。人的活动、人的情绪、人的关系,都在这看似嘈杂的声景中流动、交织。
如今,村子也变了。小楼多了,院墙高了,养鸡的少了,年轻人更愿意养不叫的宠物猫或品种狗。清晨的鸡鸣稀疏了许多,狗吠也常常来自被铁链拴在门内的、孤独的回应。偶尔听到一阵熟悉的、热闹的鸡鸣狗吠,反而成了稀罕事,让人恍惚间以为时光倒流。那曾经充盈着整个空间的、粗糙而生动的“生活交响”,似乎正慢慢褪色,变成记忆里一段模糊的、带着毛边的背景音。
但我总觉得,那声音的魂还在。它不在分贝的高低,而在那声音所连接的、一种紧密的、呼吸相闻的生活状态。是清晨借一把葱的招呼,是傍晚纳凉时的闲谈,是急难时无需多言的援手。只要这种邻里间温热的情谊与守望还在,那么,无论载体是鸡鸣狗吠,还是微信群里的一声问候,那份“相闻”的韵味,就永远会在生活深处,低回不已。那不再是单纯的“鸡犬之声”,而是经过时光淬炼的、属于人间的、嘈杂而温馨的新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