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老槐树的枝桠刚冒出点嫩黄芽尖,日头就已斜斜地挂在西边山梁上了。一阵“叮铃哐啷”的响动由远及近,石板路上腾起细小的烟尘——散学了。门扉“吱呀”乱响,一个个小人儿像出笼的雀儿,叽叽喳喳地涌了出来,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,也成了欢快的累赘。
“慢点儿跑!看路!”屋里传出大人的叮嘱,话音还没落地,早被风吹散了一半。领头的那个虎头虎脑的男孩,叫小松,他怀里紧紧抱着一只宝贝——那是阿爷用竹篾和旧报纸糊的“老鹰”,两根长长的尾穗儿,正随着他的奔跑,在风里一扬一扬的。后面跟着的,有扎羊角辫的丫头,有吸着鼻涕的跟屁虫,目标一致,都朝着村东头那片开阔的打谷场奔去。
打谷场平坦坦、光溜溜的,正是放纸鸢的好地方。这时候的东风,最有劲儿,也最懂事,一阵接一阵,不紧不慢地吹过来,拂过孩子们热腾腾的小脸。“快!快!趁这风!”小松嚷嚷着,几个孩子立刻分工合作。一个举着纸鸢,高高地擎过头顶;小松握着线拐子,一边放线,一边逆着风跑起来。线渐渐绷直了,举鸢的孩子喊一声“放!”,手一松,那纸糊的“老鹰”先是被风带得踉跄了一下,随即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稳稳托住,顺着风势,摇头摆尾地,一点点向上攀去。
“起来啦!起来啦!”孩子们拍着手跳着脚,所有的眼睛都亮晶晶地追着那愈飞愈高的影子。小松手里的线拐子“吱吱”地响,线越放越长。那纸鸢乘着东风,穿过几缕淡淡的炊烟,越过池塘边光秃秃的柳树梢,竟真的向着那一片广阔的、碧蓝碧蓝的天空去了。它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,又仿佛在碧霄里定了格,只凭着手里那根细细的、若有若无的线,传来另一端轻盈而倔强的拉扯。
他们仰着头,脖子酸了也不在乎。那纸鸢在风里有时打个旋儿,有时点点头,像是在跟他们打招呼。碧空无垠,成了它独一份的舞台。不知谁喊了一句:“看!它要碰到云彩啦!”其实云还远得很呢,可在孩子们的心里,他们的纸鸢,此刻就是离天最近的了。趁着风好,趁着这散学后无拘无束的好时光,仿佛连自己的心,也跟着那小小的纸鸢,一起飞了起来,飞进了那片亮堂堂、湛碧碧的九霄云外。风还在吹,笑声洒了一地,那根细细的线,牵着天上的喜悦,也系着地上的童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