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五号,星期四,雨从清早就开始下。
雨不大,是那种细密的、沾衣欲湿的雨。窗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,把外面的香樟树晕染成一片模糊的绿。我撑了把黑伞出门,伞骨上挂着的雨珠,一颗一颗,沉甸甸的,像没来得及掉下来的泪。
街上比平日安静。行人手里多半提着东西,一叠叠的黄纸,一束束的菊花,白的,黄的,在灰蒙蒙的天气里,显得格外扎眼。空气里有种特别的味道,是湿润的泥土气,混着隐约的、焚烧过的草木灰烬的气息。这味道很熟悉,每年这个时候,它就从记忆的某个角落里弥漫开来,把人裹住。
墓园在城郊的山坡上。雨中的石阶泛着青光,滑溜溜的。两旁是密密匝匝的柏树,经了雨,绿得发黑,肃穆地立着,像两排沉默的卫兵。找到那块熟悉的碑时,伞沿的水正好滴在刻着外婆名字的地方,“陈素英”三个字,被水一润,颜色深了些,显得更清晰了。
碑前很干净。我摆上带来的青团,豆沙馅的,用保鲜膜仔细包着。外婆以前总说,清明吃青团,眼睛亮。又放下一小把白菊。雨丝斜斜地飘过来,花瓣上立刻凝了细小的水珠,颤巍巍的。
没有立刻烧纸。我在旁边一块还算干爽的石阶上坐下,伞斜靠在肩上。雨水顺着伞面汇聚到最低处,再连成一条断续的线,滴落在脚下的青苔上。四周很静,只有雨声,沙沙的,绵绵的,把其他的声音都吸走了。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模糊的人语,也很快被这雨声吞没。
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清明,也是下雨。我大概七八岁,跟着外婆上山。她穿着那件藏蓝色的旧罩衫,一手提着竹篮,一手紧紧攥着我的手。山路泥泞,我走得东倒西歪,她就把我半拖半抱。到了曾外祖父的坟前,她摆好祭品,拉着我跪下,嘴里念念有词。我听不清她说什么,只记得她念完,眼圈有点红,用粗糙的手背很快地抹了一下眼睛。下山时,雨停了,她折了几枝新抽芽的柳条,编成一个小环戴在我头上,说能辟邪。那个柳环带着清涩的植物气味,在我头上戴了一整天。
现在,轮到我来念了。可我张了张嘴,却发现没什么“词”可念。那些祈求保佑、汇报近况的话,到了嘴边,都觉得隔。外婆是个实在人,活着的时候就不爱听虚话。
我打开带来的铁皮桶——这是园里提倡的,集中烧纸,安全。一叠黄纸放进桶里,用打火机点燃一角。橘红色的火苗窜起来,舔着纸的边缘,很快蔓延开,把打印上去的、繁复的“往生咒”花纹卷成黑色的灰,边缘闪着暗红的光。热气烘上来,带着一股焦灼的暖意,暂时驱散了雨天的阴寒。我一张一张地往里添,看火光明灭,看灰烬随着热气轻轻旋起,又被雨丝打落。
火光里,好像又能看见她的样子。不是病榻上消瘦的模样,是更早一些,在乡下老屋的灶台边。灶膛里的火,也是这么暖烘烘地映着她的脸。她系着围裙,用锅铲翻动着锅里的青团,蒸汽氤氲上来,带着艾草和糯米的香气。我趴在灶台边等着,她总会先夹出一个,吹凉了,递给我:“馋猫,小心烫。”
火渐渐小了,最后一点火星在湿漉漉的纸灰里挣扎了一下,熄灭了,留下一缕极细的青烟,扭了几扭,散在雨雾里。我把凉下来的青团掰开一点,豆沙馅露出来,还是记忆里的颜色。我咬了一口,糯米的软韧,豆沙的甜绵,艾草的清苦,都在嘴里化开。味道是对的,可好像又少了点什么。也许是少了灶膛边的那份期待,少了递过来时那份嗔怪又疼爱的眼神。
雨好像没有停的意思。我站起身,膝盖有些发僵。用纸巾把墓碑上溅到的泥点轻轻擦掉,用手指把她的名字又描摹了一遍。石头冰凉,带着雨水的润泽。
下山的路似乎比来时短。走到墓园门口,回头望了一眼。那一片碑林在烟雨里,只剩下层层叠叠的、安静的轮廓。雨丝依旧,把天地连成一片朦胧的灰青色。
伞面上的雨声,渐渐又盖过了一切。这雨,大概还要下一阵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