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透过薄雾，空气里还带着昨夜微雨的润泽。我换上轻便的衣裳，踏出家门，汇入清明踏青的人流。城市边缘的郊野公园，此刻正褪去冬日的灰蒙，悄然铺开一幅以新绿为底色的画卷。脚下的泥土松软湿润，每一步都像踩在苏醒的呼吸上。路旁，柳枝是最急不可耐的报春者，那“绿柳才黄半未匀”的鹅黄嫩芽，在微风里舒展成朦胧的烟缕，拂过人肩头，痒酥酥的，是春天在打招呼。
沿着蜿蜒的步道深入，绿意便不再只是点缀，而成了汹涌的潮水。草色已不再是遥看近却无的羞怯，它们连成片，绒绒的，在坡地上起伏，染透了目光所及之处。其间，野花是这场绿意交响曲里灵动的音符。蒲公英举起小小的太阳，紫花地丁像散落的星星，还有许多叫不出名字的蓝色、白色小花，在草丛里躲躲闪闪，需要你蹲下身，才能与它们清澈的眸子相遇。孩子们的笑声在草地那头滚过，追着一只断线的风筝。风筝在天上摇摇摆摆，与几缕淡淡的云絮作伴，地上的人仰头望着，脖颈有些酸，心里却满当当的——那是一种与天空、与旷野连接的、单纯而充盈的快乐。
我拐进一片疏朗的树林。这里的绿是分层的。低矮的灌木丛，叶子是新亮的翠；稍高的棣棠，攒着一树金黄的花，映得周围的绿更鲜活了；再往上，是香樟与榆树，它们的绿意沉着一些，是经了些世事但仍葆有生机的墨绿。阳光滤过枝叶，碎金似的洒下来，光斑在林间空地上跳跃，仿佛有许多无形的小生灵在嬉戏。林间格外安静，能听见自己踩在落叶上的“沙沙”声，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清越的鸟鸣，更衬得这方天地幽静。着一棵老树坐下，闭上眼睛。风过林梢的声音，混合着泥土和植物根茎的气息，还有不知名野花幽幽的香，一齐涌来。这不再仅仅是“看”到的春，而是全身心被包裹、被浸润的春。它不在远方，就在这呼吸之间，在毛孔舒张的触觉里。
歇够了，起身继续前行。眼前豁然开朗，一片开阔的湿地映入眼帘。芦苇才抽出新叶，尖尖的，挺着笔直的腰杆。水是活的，泛着粼粼的波光，将岸上的绿树、天上的流云，一并温柔地揽入怀中。水边有几人在垂钓，静默如雕塑，他们的存在，让这幅画面更添了几分悠然的生气。我寻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，望着这水光天色。清明踏青，最初或许与祭祀后的除晦、迎新生息相关，但此刻于我，它更像是一场与自然节律的约定俗成的约会。在这场约会里，我们暂别案牍与喧嚣，用脚步去丈量大地回暖的温度，用眼睛去收录色彩复苏的进程，用呼吸去交换天地间最纯净的元气。那绿意，从脚下蔓延到天边，也从眼里渗透到心底，仿佛能把积存了一冬的沉郁，都涤荡成这盈盈的、充满希望的绿。
日头渐渐西斜，给万物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。归途中，回望那片被抛在身后的葱茏，心中并无不舍。因为我知道，这满世界的绿意行踪，已被我装进行囊。它不再是遥远的风景，而是胸腔里一片可以随身携带的、清亮的春天。踏青归来，鞋边或许还沾着新鲜的草屑，但那清新之气，已久久萦绕不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