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,窗外已是一片陌生的白。夜里雪悄悄地来,厚厚地垫满了整个世界,把寻常的街巷、杂乱的车棚都抹成了圆润简单的样子。声音好像被吸走了,只剩下一种浑然的静。父亲在楼道里叮叮当当地收拾工具,那声音在这静里显得格外清亮:“别愣着,拿上铲子,干活了。”
我们单元门口已经聚了几个人。邻居张爷爷,退休的老教师,总是温和的,此刻却像个将军,用脚尖点点地:“就从这儿,开条路出来。”没有谁组织,大家便自然地散开,铲雪的嚓嚓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来了。这声音起初是生涩的、孤立的,慢慢地,就连成了片,有了节奏。铁铲撞到地面,是沉实的“咚”;推开积雪,是绵长的“沙”。这声音取代了先前的寂静,热腾腾地充满了清冷的早晨。
我学着大人的样子,把铲子*雪里,用脚一蹬,再用力扬起。第一下,雪沫子溅了自己一脸,冰凉。父亲看见了,没说话,只是过来做了个样子:身子微微前倾,用腰和腿的劲儿带动手臂,雪块便顺从地滑到一旁堆了起来。我照着他的样子做,果然省力不少。汗水很快贴住了内衣,额头上也冒出热气,可心里却有一股畅快,像这被一点点清理出来的路面,越来越清晰,越来越明亮。
最有趣的是堆雪堆。铲出来的雪不能乱放,得在路边垒成整齐的方垛。李叔叔是个爱说笑的司机,他一边用力拍实雪堆,一边说:“这得砌牢靠,跟盖房子似的。”大家便都笑起来,手下更用了心,仿佛这不是在清扫障碍,而是在进行一件郑重的创作。雪堆渐渐成形,方正正,瓷实实,在晨光里闪着湿润的光。
路一寸一寸地向前延伸。原本被雪埋没的灰色方砖露出来了,熟悉的世界又回来了。偶尔有早起的汽车缓缓驶过,司机从车窗里探出头,朝我们喊一声“辛苦啦!”或轻轻按一声喇叭,那短促的“嘀”声里满是笑意。我们直起腰,用戴手套的手背抹抹汗,也笑着点头回应。那一刻,不需要多说,有一种很踏实的东西在空气中流动。
忽然想起张爷爷之前说的“开条路”,这真是一种奇妙的形容。我们手里的银锄,写下的不是文字,却是一道道通向彼此的、温暖畅通的轨迹。雪落时,世界仿佛睡着了,寂静无声;而这一片锹铲的合奏,这额头的汗珠,这路边的雪垛,还有那偶尔的眼神交汇与简短问候,就是我们在沉默的雪被下,合力写就的新章。它不讲什么大道理,只是朴朴素素地告诉你:路是通的了,日子照常过,而且大家在一起过。
最后一块顽固的冰被隔壁的哥哥用镐头敲碎、清走,整个门口到马路的小道彻底贯通了,干净得像一条灰色的带子。大家站在路的两边,拄着工具歇气。太阳不知何时已经完全升起来了,金光照在每个人的脸上,亮晶晶的,分不清是汗还是融化的雪水。张爷爷呵呵一笑:“收工!”声音不大,却让所有人都感到一种完成的喜悦。我放下铲子,回头看我们堆起的那些雪垛,它们安静地立在阳光里,棱角分明,像是给这个早晨立下的一座座小小的银色纪念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