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角的菊,是几时开的呢?好像没人留意。它就在某个清霜微降的晨,悄没声地舒展开了第一片花瓣,淡淡的黄,像是将薄暮的最后一缕温存,都敛在了蕊心。
走过它身旁,并不总先看见颜色。是一阵香,幽幽地、凉凉地拂过来,不是花店里那种甜媚的浓香,倒像谁把隔夜的茶香,混着露水的清气,一并封进了这小小的花朵里。你得停下脚步,屏住呼吸,才能从那萧索的空气里,将那丝若有若无的“清韵”打捞起来。这香,是带着骨头的,不谄媚,不逢迎,清清淡淡地立在那儿,告诉你:秋,是深了。
于是便蹲下身细看。一株上,花儿开得也不热闹,这儿一朵,那儿一朵,疏疏落落的,反倒显出份自在。花瓣是细长的,层层叠叠地抱紧,又微微向外舒卷,像蓄着一捧说不尽的心事。颜色呢,也不是泼辣的鲜艳,是那种褪了火的、略带旧意的黄,边缘晕着些月白,仿佛被秋月浸了一夜,沁透了。风过时,它们便轻轻颤着,却不曾折腰,那颤巍巍的样子,像极了女子敛眉时,鬓边珠钗坠子无声的晃荡,惹人怜,更惹人敬。
看久了,心里那点因秋风而起的浮躁,不知不觉就被熨平了。它不像春日的桃李,开得那般急切而喧哗,恨不得一夜之间占尽所有的目光。菊是安静的,甚至有些孤高的。百花争艳时,它沉默地长着叶子;待到时令转寒,群芳摇落,它才从容地捧出自己的风华。这风华,不是争来的,是岁月与风霜对它的加冕。它守着这一隅,便是守着自己全部的节气与尊严。这份迟来的盛放,不是落魄,反倒成了一种宣言:最美的生命,无须依附暖风与喧闹,亦能在属于自己的时节里,圆满自足。
这才想起古人为何那般爱菊了。陶渊明“采菊东篱下,悠然见南山”,那“悠然”二字里,有菊香垫底,便不是空谈的闲适,而是与清冷秋意和解后的通透与笃定。那菊,是他从纷扰人世中转身后,寻到的与自己心灵最契合的知己。它不在闹市,而在东篱;不争春光,而伴秋霜。这份选择,本身便是一种孤傲的坚守,一种对生命本真的忠诚。
天色向晚,暮霭渐渐染深了花影。那抹黄,在苍茫的暮色里,反而更亮了些,像一簇不肯熄灭的、温柔的火苗。起身离开时,衣袖仿佛也沾上了一丝那清冷的香气。这香气,便成了我与这个秋天,一个无声的、私密的约定。
明年霜起时,想必它依旧会在这里,静静地开,静静地香,对着秋风,私语着又一个关于时光、关于坚守的故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