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矮木门,便跌进了一片青绿的世界。外婆的小院,是用一道竹篱笆松松地围起来的。篱笆是外公早年用山上的毛竹亲手编的,年月久了,竹皮泛出温润的灰白色,像是被时光细细打磨过的玉石。篱笆并不严密,一根根竹子间留着宽宽的缝隙,风能自由地穿过来,阳光也能碎碎地筛进来,在地上、在墙脚,画出一片片摇曳的、斑驳的影子。这便是“疏影”了——不霸道,不拥挤,安安静静地,随着日头慢慢挪移。
疏影底下,是另一个热闹的天地。这边一畦韭菜,绿油油地挺着;那边几架黄瓜,黄花掩在阔叶间,冷不丁就垂下一条嫩生生的瓜。篱笆脚下,外婆随手点下的几颗牵牛花籽,如今已缠缠绕绕地爬了半壁,早晨开出蓝紫的、粉白的小喇叭,沾着露水,精神得很。一只黄白相间的大猫,总是慵懒地蜷在墙根那片最固定的阴影里,尾巴尖偶尔一摆,算是赶走了扰它清梦的苍蝇。这些影子,仿佛不是光的缺席,反倒成了这些生灵的依托,让那绿更沉静,让那花开得更从容。
小院的日子,就跟着这些影子的长短过日子。清晨,影子拖得长长的,斜斜地切过整个院子。外婆在灶间忙活,炊烟袅袅升起,穿过篱笆的间隙,融进远山的薄雾里。那影子是清冽的,带着柴火的香气。我便搬个小凳,坐在篱笆边,就着那明亮而不刺眼的光,看蚂蚁在竹根的阴影边缘忙忙碌碌地跋涉。晌午,影子缩得最短,几乎都躲到了物事的脚底下。整个院子亮堂堂的,晒着的稻谷、辣椒,散发出一种饱满的、焦香的气味。这时候的影子最淡,却也最暖,仿佛大地在短暂地拥抱一切。我最爱的是午后向晚时分。日头西斜,影子又被拉长了,变得浓稠起来,像兑了水的墨。竹篱的疏影,一格一格,印在堂屋的灰砖地上,慢慢攀上对面的粉墙。世界仿佛慢了下来,静了下来。外公坐在竹椅上,咂着茶,烟袋锅里的红光一明一灭。他的影子,和竹椅的影子,和篱笆的影子,叠在一起,分也分不开。
晚饭总摆在院子里。一张小方桌,几样田里刚摘的菜蔬。影子渐渐模糊,融成一片深青的底色。萤火虫提着小灯,从篱笆外飞进来,在瓜藤间忽明忽灭。那时候没有电灯,天上的星却格外亮,一颗一颗,像是谁用竹篱那疏朗的格子,从黑天鹅绒的天幕上,漏下来的晶莹光点。躺在竹床上,耳边是稀疏的虫声,眼里是流转的星河,身上仿佛还覆着白日里那竹篱筛下的、清凉的影子,不知不觉便沉入黑甜乡里。
如今,城市里的阳光被高楼切割得规整而生硬,影子也是棱角分明的,匆匆掠过,不留痕迹。我时常想念外婆家那道竹篱,想念那些疏疏朗朗、慢慢移动的影子。那影子,是光阴走过的脚步,是自然呼吸的节奏。它不圈禁什么,只是那么温柔地一围,便围住了一方自在的泥土,围住了一季慢悠悠的生长,围住了一段篱笆内外、光影交织的童年。那疏影里藏的,是整个故乡的轮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