梧桐叶铺满了教学楼前的小路，阳光透过缝隙碎了一地。我把最后几本书塞进纸箱，胶带撕拉的声音格外清晰。抬头看看这间待了四年的教室，黑板右上角的高考倒计时早就被值日生擦得干干净净，只剩浅浅的印子。同桌的椅子上倒扣着一个空矿泉水瓶，不知道是谁留下的。
老班站在讲台上，想说什么，张了张嘴，最后只挥了挥手。我们都知道，那些“常回来看看”的客套话，此刻说出来反而更堵得慌。班长挨个发着毕业照，塑料封套摸起来凉凉的。照片里大家都咧着嘴，可仔细看，好些人眼睛是红的。摄影师喊“三二一”的时候，前排的女生突然掉了眼泪，慌慌张张去擦，快门就定格在了这个有点狼狈又真实的瞬间。
昨天晚上的散伙饭，平时最闹腾的男生闷头喝可乐，气泡咕嘟咕嘟往上冒，像说不完的话卡在喉咙里。学习委员挨个给大家写同学录，写到“梦想”那一栏，笔尖停了好久。上铺的兄弟把吉他带来了，断断续续弹着《同桌的你》，弹到一半说忘了谱子，其实我们都知道，他是唱不下去了。不知道谁先起的头，忽然就抱成了一团，校服挨着校服，分不清是谁的眼泪蹭在了谁的领子上。
行李收拾得差不多了。床板露出了原本的木色，上面还有我用铅笔写的“明天加油”。隔壁传来拉杆箱轮子滚动的声音，咕噜咕噜，由近及远。走廊里回荡着零零碎碎的告别——“北京见啊”“微信常联系”“路上小心”。每一个字都轻飘飘的，又沉甸甸的。
我抱着箱子走出宿舍楼。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，长得能碰到三年前刚来的那个自己。那时候觉得四年好长，长到可以慢慢挥霍。可现在回头看，长不过一张毕业照的宽度，短不过一场考试的交卷铃。
校门口挤满了人和车。父母帮着搬运行李，出租车司机不耐烦地按着喇叭。我和阿辉在校牌下站了一会儿，谁也没说话。最后他捶了一下我的肩膀：“走了。”我说：“嗯。”没有约下次见面，因为都知道，下次可能是谁的婚礼，可能是某次出差路过，可能……就没有可能了。青春这场盛宴，我们碰杯时都以为只是中场休息，直到此刻离席，才听见椅子拉开的刺耳声响。
车子发动的时候，我把头伸出窗外。母校在倒后镜里越来越小，最后缩成一个模糊的点。手机震了一下，班级群里弹出一张高一运动会的照片——我摔在跑道上，他们围着我又笑又急。手指划过去，点了保存。
此去各天涯。这句话忽然有了重量，压在心口，又轻得抓不住。我们会散落在不同的城市地图上，成为彼此朋友圈里的点赞，成为电话里“最近还好吗”的客套，成为记忆里一个渐渐褪色的名字。但此刻，我固执地相信，有些东西不会散——比如那年午后穿过教室的风，比如晚自习突然停电时整栋楼的欢呼，比如一千多个日夜积攒下来的、无需多言的懂得。
前程似锦。这是毕业册上写得最多的话。而我只想对每一个走散在人群里的你们说：如果此去注定天涯，那么青春作别的这个黄昏，就是我们最近的距离。保重啊，在那些我看不见的远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