还没进山,风就先捎来了信儿。那风是软的,凉丝丝里裹着一丁点儿暖,像谁用极淡的墨,在空气里润开了一痕若有似无的甜。顺着这味儿去,远远便见着一片浮动的云霞,不是天上的,是从山麓一直漫到山腰的——那是梅。
走近了,那云霞便散了,化成一树一树具体的纷繁。红的,是真红,却不逼人,是那种饱蘸了清露的胭脂色,一团团凝在铁灰色的枝干上,静得庄重,又热闹得天真。白的更多,也更好看。那不是雪的白,雪太冷寂;也不是梨花的白,梨花太单薄。它是玉质的,丰润的,花瓣微微透着光,薄如蝉翼,却又密密地叠着,堆成一个个圆润的绣球。花心一点嫩黄,怯生生的,像是怕惊扰了这早春的清梦。枝干是嶙峋的,盘曲着向上伸着,与那娇嫩的花形成了奇异的对照,一个满是风霜的筋骨,一个尽是青春的容颜,偏偏又契合得天衣无缝,仿佛那花朵不是开在枝上,而是从这老干的魂魄里直接沁出来的。
人走在花底下,便陷在了一片香雪海里。香气是幽微的,不似桂花那般袭人,你得静下心,微微阖上眼,才能感觉到那一缕缕清冽的、带着寒意的芬芳,丝丝线线地钻进你的肺腑,把五脏六腑都涤荡得空明起来。阳光透过交错的枝桠筛下来,光影斑驳,落在满是青苔的石径上,落在游人的肩头发梢上,也落在那些含苞的、盛放的朵儿上。每一朵被光点亮的梅,都像一颗小小的、独自发着温和光辉的星子。
沿着石阶往上走,花事愈盛。到了半山腰一处开阔地,回身望去,方才走过的路已隐在一片绯红与皎白交织的雾霭之中。这时才真切地体会到“梅绽春山翠色新”的意境。梅花的热闹,并不是为了自己,它仿佛是一个嘹亮的、充满生命力的序曲,用它全部的色彩与芬芳,在呼唤着、催促着身后整个的春天。你看那山色,虽还是冬日的沉郁为底,但树梢的绿意已不再是点点,而是连成了薄薄的、毛茸茸的一层纱,那是一种初生的、怯生生的翠,被这漫山的梅花一衬,便显得格外清新,格外有生气。像是整座山刚从一场漫长的沉睡中醒来,正慵懒地舒展着身子,而梅花,便是它睁开的第一抹明媚的眼波。
山风稍稍大了些,过处便有一阵细碎的花瓣雨。粉的、白的小小舟,在空中打着旋,悠悠地,不肯即刻落下,最终铺了一地,石径便成了织锦的毯子,让人不忍下脚。这凋零也毫无凄清之感,反倒有种“化作春泥更护花”的坦然与从容。枝头依然繁密,地上的落英与枝上的盛开,共同完成了一场生命的仪式——开时竭尽全力,落时潇洒随意,生的绚烂与死的静美,在这方天地里和谐共处。
山顶有亭,坐在亭中,看远山如黛,近岭如绣。梅花的浪潮从脚下一直蔓延开去,仿佛给这苍劲的山峦披上了一袭最华美也最短暂的春衫。嗡嗡的蜂鸣是这静谧里的音符,游人的笑语远远近近,却并不喧闹,反而更添了几分人间的、温暖的生气。春,是真的到了。它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,不是日历上的一个节气,它就是眼前这一片灼灼的云霞,是鼻尖这一缕清冷的幽香,是脚下这一山蓬蓬勃勃、不可遏制的翠色。
下山的路上,日头已偏西。金色的余晖给满山的梅花镀上了一层温暖的、毛茸茸的边。回头再望,梅花山静立在暮色里,像一幅刚刚完成、墨彩尚未干透的巨幅水墨。那梅,那山,那新翠,还有那充盈在胸肺间的清气,都一并带了回来。春意,便从这山上,流到了人的心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