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里那股消毒水的味道,还是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。我攥着体检单,一抬头,就看见了那个身影。她正俯身给一个孩子系鞋带,白大褂的后背微微弓着,动作还是那么轻柔。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,给她镶了一道毛茸茸的金边。我嗓子眼忽然发紧,脚步钉在了原地。林静,我的小学同桌。
我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。记忆像被这熟悉的气味猛地撬开。三年级那年,也是春天,我踢球摔破了膝盖,是她一路搀着我,也是在这条长长的走廊里,一瘸一拐地走向医务室。她那时个子小小的,却攒着一股倔强的劲儿,不停地跟我说“别怕,别怕”。后来五年级,她随父母的工作调动突然转学,连一张正经的告别纸条都没留下。童年时代的离别总是这样,轻轻一笔带过,以为只是寻常的放学,说了“明天见”,却不知明天已是山海之远。
正出神,她已经直起身,转过头来。目光相碰的瞬间,她眼里闪过一丝熟悉的茫然,随即,像平静的湖面投入石子,那茫然迅速漾开,变成惊讶,然后是漾到嘴角的笑意。“李小航?”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试探,尾音轻轻上扬,和记忆里催我交作业时的语调奇妙地重合了。
我们站在人来人往的走廊边上,简短地交换了这些年的大致轨迹。她读了卫校,回到这所社区医院,一待就是十年;我去了外地读书,兜兜转转,又回到了这座城市工作。没有惊心动魄的故事,只有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、普通的人生概述。聊起小时候,那些模糊的趣事才忽然鲜明起来:一起偷摘校园花坛里的月季,被值班老师追得满操场跑;数学课上互相打掩护看漫画书;还有那次我弄丢了她最宝贝的彩色橡皮,她气得整整一天没理我……
“时间真快啊。”她感慨了一句,目光越过我的肩膀,看向某个遥远的地方。我知道,我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这二十年,还有这二十年里各自吞咽下的欢喜、委屈、坚持与妥协,那是无法也不必要在此刻倾吐的。我们像两艘曾在同一片港湾短暂停泊的小船,经历过不同的风浪与航线,如今又在同一个码头偶遇。船身已布满风霜的痕迹,但依稀还能辨认出当年港口的烙印。
护士站传来叫号的声音,打断了我们的谈话。她抱歉地笑笑,说该去忙了。我点点头,扬了扬手里的体检单,说我也该去下一项了。没有留电话,也没有说“常联系”,我们只是很自然地互道了一声“再见”,便朝着走廊相反的方向走去。
走了几步,我忍不住回头。她的白大褂衣角轻轻摆动,已汇入医护人员的步履匆匆之中。那一刻,我忽然觉得,重逢真的像一首歌。不是声势浩大的交响乐,也不是缠绵悱恻的情歌,而是一首尘封已久的、旋律简单的童谣。你以为早已忘了词曲,却在某个毫无防备的午后,被一阵偶然的风吹开了谱子,那调子便自己哼唱起来。它不追求唱完,不讲究圆满,甚至带着几分走音和断续。但正是那未唱完的部分,留下了所有欲言又止的空白,让那已经响起的几个音符,在空气里颤动着,有了岁月的温度和重量。那戛然而止的旋律,就此悬在了心里,余音悠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