黛玉葬花,埋的是一段未了的痴缠;宝玉哭灵,悼的是一场空劳的牵挂。“花落人亡两不知”,字字是血,是《红楼梦》里惊心动魄的绝望。但若真能走到“两相忘”的境地,那血泪反倒被时光漂淡了,成了青埂峰下一抹冷冷的底色。
“两不知”是剧痛,是身在此山中的迷障。黛玉吟出此句时,桃花纷落如雨,她看见的是自己飘零无依的明天,是“一朝春尽红颜老”的迫近。她不知自己的命运已如手中的残花,宝玉亦不知这凄恻的吟诵竟是不久的谶语。一个在葬花冢前心碎神伤,一个在繁华场中懵懂未察。这“不知”,是情到深处的悲剧核心,是彼此牵挂却终将错过的必然。它浓烈,它尖锐,它让所有读者为之扼腕,仿佛那花瓣就落在自己心头,带着露水似的冰凉。
而“两相忘”,却是一种痛到极致后的沉寂,是局外人一声叹息般的了悟。它不是薄情,而是尘埃落定后的荒芜。花落了,化作春泥,再无当日枝头的模样;人亡了,魂魄离散,前尘往事尽归虚空。谁还记得谁?绛珠仙草还尽了泪债,神瑛侍者复归于顽石。大观园里的悲欢,成了警幻仙子簿册上几行模糊的字迹。连那块通灵宝玉,也不过记下了一段“陈迹故事”。相忘于江湖,是天地不仁,以万物为刍狗;相忘于因果,是情债既偿,桥归桥路归路。这份“忘”,比“不知”更彻骨,它抽离了所有情绪的色彩,只留下白茫茫一片真干净。
从“两不知”到“两相忘”,是从剧中人到观戏人的距离。黛玉在“不知”中燃烧殆尽,完成了她孤高的诗篇;而读者在合上书页后,于“相忘”的意境里品咂出人生的苍茫。痴儿怨女,执著于此刻的“知”,才有故事;而造化弄人,最终的指向总是“忘”,方是结局。红楼一梦,梦时是“花落人亡两不知”的切身之痛,梦醒后方是“花落人亡两相忘”的亘古苍凉。那葬花冢终被风雨平,那眼泪也终被岁月蒸干,仿佛一切从未发生,这才是最深的怅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