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华如水,从敞开的雕花木窗漫进来,在青石地砖上淌成一片寂静的银滩。窗边那株老桂树,今夜似乎格外不同,满树米粒似的花苞攒足了劲儿,一缕清甜幽远的香,像个羞怯又固执的访客,细细地、持续地,叩着那扇通往广寒的、凡人不可见的门扉。
这香是有脚的。它沿着月光铺就的虚梯,袅袅婷婷向上,穿过薄云,越过星河。广寒宫外的玉阶沁着永恒的寒露,吴刚的斧子一下又一下,斫在坚硬的桂木上,发出单调而空旷的“咚、咚”声,那声音里沉淀着千年的疲惫。香气就在这斧声中悄然渗入,缠绕上他的斧柄,攀上他汗湿的臂膀。吴刚的动作,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。不是错觉,这香,来自下方那温暖、喧嚣、充满烟火气的世界,带着泥土的润泽和人间炊烟的温度。他深深吸了一口气,仿佛要将这缕凡尘的暖意吸入冰冷的肺腑,随即,斧落得更深,更沉,那沉闷的响声里,似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、裂帛般的回音。
香气继续游弋,漫过寂静的回廊,漫过晶莹剔透的宫阙。那只洁白如雪的玉兔,正机械地捣着石臼里的药。杵起杵落,药香清苦。忽然,一股截然不同的甜香拂过它的长耳,它红宝石般的眼睛转动了一下,停下动作,鼻翼轻轻翕动。石臼里,那些长生不老的药材,似乎也在这缕人间桂香的浸润下,焕发出一种陌生的、带着生命力的柔和光泽。
最终,香气抵达了宫殿的最深处。嫦娥斜倚在冰冷的玉榻上,云鬓半亸,望着脚下那颗蔚蓝的星球。那里,灯火明灭,城郭如棋,是她再也回不去的故园。广寒宫的清辉,美则美矣,却冷得彻骨,静得蚀心。就在这时,那缕熟悉的、魂牵梦绕的桂香,竟穿透了无垠的虚空,轻轻拂上她的面颊。这香气,和当年后羿家园中那株桂树一模一样,它携着故土的暖风,裹着佳节时庭院里的欢声笑语,甚至,还有记忆深处那碗温热桂花蜜酿的滋味。她缓缓闭上眼,长长的睫毛上,凝结了亿万年来第一颗有温度的露珠——那不是月宫的寒露,是心潮氤氲的湿意。她冰冷的指尖,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,仿佛想要握住这缕有形无质的故乡信使。广寒宫亘古的寂静,第一次被一缕温柔的香气打破,那无形的叩门声,在她心扉上荡开一圈圈细微的、几乎察觉不到的涟漪。
清辉依旧,宫阙寂寂。吴刚的斧声,玉兔的杵音,渐渐恢复了它们永恒的节奏。只有那缕完成了使命的桂香,在冰冷的月宫空气中缓缓弥散,最终消融在无边无际的银辉里,仿佛从未到来。
地上,窗边的老桂树下,或许有个未眠人,正举头望月。他不知自己院中这一树迟开的金粟,今夜进行了一场怎样渺远而温柔的叩访。他只是觉得,今夜的月亮,那清冷的光晕里,似乎晕开了一抹极淡极淡的、温暖的鹅黄。风过处,又是几缕桂花悄然而落,那香气,却愈发沉静而悠长了,仿佛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,沉入了大地,也融进了月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