翻开《围城》,总觉得自己不是在读别人的故事,倒像是冷不防撞见一面镜子,里头影影绰绰都是自己或身边人的模样。方鸿渐的这座“城”,砖瓦是旁人眼光砌的,门锁是自己心虚扣上的,里头关着的,是一个在爱与自由之间来回踱步、终究哪扇门也没敢彻底推开的魂灵。
他那些拧巴,太眼熟了。想要真爱,又怕担责任;羡慕洒脱,又舍不下安稳;话到嘴边总拐弯,事到临头常退缩。对苏文纨,敬而远之里掺着怯;对唐晓芙,真心动了却输给自己的优柔寡断;最后撞进孙柔嘉织就的那张网里,倒像是半推半就、给自己找了个说得过去的落脚点。他的“围城”感,多半不是命运强压的,是自己心里那杆秤,永远在掂量,却永远称不出个痛快。想要自由的滋味,又贪恋世俗的温暖;等被温暖裹得有些闷了,又探出头去张望别处的旷野。结果两头不靠岸,成了个“精神上的流浪汉”。
书里说婚姻像围城,外面的人想进去,里面的人想出来。可细看方鸿渐,他何止困在婚姻里?学业、职业、人际,哪一处他不是个“城外羡城内,城内怨城外”的境地?克莱登大学的遮羞布,三闾大学的明争暗斗,大家庭里的琐碎硝烟,哪一样不是他既无力挣脱、又无法欣然拥抱的“城”?这“城”,说到底是他自己为自己画下的牢笼,边界就是他的怯懦、虚荣与那份挥之不去的不彻底。他渴望的“自由”,并非振翅高飞的决绝,更像是“不必负责的轻松”;他所理解的“爱”,也总掺杂着计较与自保。于是,爱与自由在他这里,成了个无解的迷思,像两股拧着的绳,把他越捆越紧。
钱先生的笔,太锋利,也太慈悲。他剖开方鸿渐,像在解剖一种普遍存在的人性困局。我们笑方鸿渐,笑他“全无用处”,可夜深人静时,未必不从他身上瞧见自己的影子——那种在重要关头的手软,在选择面前的徘徊,在得到之后生出的莫名怅惘。他的“围城”,是他性格结出的果。没有决断力的自由向往,不过是空中楼阁;缺乏真诚与勇气的爱慕追逐,终将沦为一场疲惫的算计。他走不出,因为钥匙不在别处,就在他心里,他却始终没有足够的力量,去拧开那把锁。
合上书,方鸿渐的背影渐渐模糊,但那座“心城”的轮廓却仿佛更清晰了。它提醒我们,人世的“围城”或许难免,但最大的那座,往往建于心内。是心安理得地困守,还是在自知与勇气的微光中,寻一条哪怕狭窄的出路,这或许才是钱锺书先生留给我们、关乎爱与自由的永恒叩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