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书桌前的这扇木格子窗,有些年头了。窗棂上的红漆斑斑驳驳,像是光阴一点点啃食后留下的齿痕。窗玻璃也不甚明净了,总蒙着一层薄薄的、擦不净的灰雾,看出去,世界便自带一层柔光的、旧旧的滤镜。我偏爱这扇旧窗,它仿佛是我与外界达成的一种默契——不过分清晰,也不完全隔绝,就这么恰到好处地框住一隅,将漫无边际的流年,收纳成眼前可触可感的风景。
春日是最喧闹的。窗框不住那蓬蓬勃勃的绿意。先是远处河岸的柳,抽出一抹若有若无的鹅黄,像谁用淡彩在灰蒙蒙的天水间轻轻扫了一笔。不几日,那绿便浓了、野了,泼辣辣地涌到窗根下。蔷薇的藤蔓不知何时攀上了窗台的一角,疏疏地缀着些粉白的花苞。清晨推开窗,一股混着泥土和青草味的凉气便扑进来,带着露水的润。这时候,心是胀胀的,仿佛也被那生机灌满了,却又无端地生出些微的惆怅。这窗外的热闹是它们的,我只是个凭窗的看客。年华便这样,在那一阵紧似一阵的莺啼里,在那一场暖过一场的南风里,悄无声息地流走了。
夏日午后,窗是静默的舞台。阳光烈烈地照着,把窗格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斜斜地印在老旧的木地板上,成了一幅凝固的、几何形的画。世界仿佛被晒得发了白,失了声。只有知了在看不见的浓荫里,把一声声“知了——知了——”叫得悠长而又单调,像在反复诉说一个亘古的秘密,又像在给这缓慢流淌的时光打着节拍。我常在这时发呆,看光影在地板上极慢地移动,一寸,一寸,仿佛能听见时间磨损木头的声音。燥热是有的,但心却被这窗内的荫凉与窗外的炽白对比得格外沉静。那挥霍不尽的、仿佛停滞的夏日,如今想来,竟是最匆促的。
秋天,窗便成了一幅着色最慷慨的油画。天色是高远的湛蓝,云走得飞快。对面人家的墙上,爬山虎疯了似的红着、黄着,一片烈焰般的颜色,几乎要烧到我的窗里来。傍晚时分,夕阳的余晖恰恰铺满窗子,把每一格玻璃都染成暖金色,连窗台上细微的灰尘都在光柱里跳舞,成了金色的蜉蝣。这时节的风是好的,清清爽爽,带着成熟的果木香,一阵阵送进来。心境也跟着开阔而寥落起来。繁华到极致,便是凋零的开始。这窗外的浓墨重彩,是一场盛大而宁静的告别。我守着这扇窗,看光阴的笔触如何在这里留下最浓烈,也最短暂的一笔。
冬日的窗,则回归了它最初的本质——一个温暖的庇护所的边界。窗外常是灰蒙蒙的,树枝瘦硬地划破天空,偶有寒雀瑟缩地掠过,丢下三两声短促的啼叫。若是遇上下雪,便好了。雪花静静地、斜斜地飘着,无声地覆盖一切。世界安静得只剩下雪落的声音,其实那也不是声音,是一种更深的寂静。窗玻璃上会凝起一层薄薄的、冰凌的花纹,奇巧而冰冷。我把手心贴上去,凉意直透进来,不一会儿,便融出一小圈模糊的水汽,透过它看外面,雪景便氤氲如梦。围炉夜读时,一抬头,看见窗外黑沉沉的天幕与窗内一灯如豆的温暖,那界限便是这扇窗。它让我安然于室内的暖,又时刻提醒着外面广漠的寒。这时的流年,是凝滞的,也是深沉的,像窖藏的老酒,在寂静中默默发酵着来年的春光。
这一窗的风月,看了许多年。它不言不语,却收纳了四季的魂魄,沉淀了光阴的碎屑。喜怒哀乐,在窗前来了又去;远大的志向或微末的愁绪,也常对着窗外的流云舒卷。窗子老了,我也在长大、变老。我终于有点明白,我寄存在这窗格里的,何止是风景?是那个趴在窗台上看蚂蚁搬家一下午的童年,是那个对着春雨发呆满怀心事的少年,是此刻这个看着秋叶纷飞心境渐趋平和的中年。每一阵风,每一片月色,每一次日升月沉,都被这扇窗默默地见证,然后编织进我生命的年轮里。
窗外的世界奔流不息,窗内的我也在时间的河上漂着。而这扇窗,是锚,是画框,是我与永恒流逝的光阴之间,一个温柔而固执的约定。我将我的流年,拆成一片片风景,寄存在这一窗风月里。它替我收着,永不丢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