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下午的阳光,和今天很像。我蹲在老屋的墙根下,盯着一队蚂蚁。它们正搬运一块比身体大好几倍的饼屑,走走停停,路线歪歪扭扭,却始终向着一个方向。我那时大概七八岁,世界对我来说,就是眼前这一小块被太阳晒得发烫的泥地。
我看得入了神,完全忘记了外婆叫我剥毛豆的事。时间在那队蚂蚁的行进中,被拉得很长很长,长得能听见阳光晒在背上的声音,能闻到泥土被烘出的微微腥气。一只蚂蚁掉队了,在一块小石子边打转,我用一根草茎小心地把它拨回队伍。那一刻,我觉得自己像个神明,在指挥着一场伟大的迁徙。
后来,大概是蚂蚁终于把饼屑拖进了洞里,我满意地站起身。腿已经麻了,眼前黑了一下,金色的光斑在视网膜上跳舞。我拍拍裤脚上的土,走回屋里。外婆还在灶台边忙碌,毛豆已经剥好了,盛在白色的瓷碗里,绿莹莹的。她看了我一眼,没问我去了哪里,只是说:“玩够了?洗洗手,快吃饭了。”那碗毛豆,当晚清炒了,带着一股新鲜的、毛茸茸的豆腥气,很下饭。
这件事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,像时间长河里一粒看不见的沙。我也从未特意去记过它。可是,很多个被忙碌和焦虑填满的午后,当我在空调房里对着闪烁的屏幕感到一种无名的疲惫时,那个蹲在墙根下的背影,总会毫无预兆地冒出来。我忽然就闻到了那股阳光混着干泥的味道,指尖仿佛还残留着草茎的粗糙触感。那种心无旁骛的、对微小事物灌注全部好奇的专注,那种时间仿佛静止、只与眼前生命共呼吸的沉浸,在后来的岁月里,竟成了稀缺的奢侈品。
我终于有点明白,为何这件小事难忘。它像一个锚点,沉在时光的深水区。锚的另一头,拴着那个对世界充满具体好奇、能在最微末处找到无限天地的自己。长大后,我们追逐的东西越来越大,越来越远,却常常把那种让内心彻底安静下来的能力给弄丢了。那队蚂蚁或许早就不在了,老屋的墙根也早就变了模样,可那个下午赋予我的某种“缓慢”的感知力,却像一颗休眠的种子,留在了生命里。它提醒我,真正的丰盈,有时就藏在一粒沙、一只蚂蚁、一碗清炒毛豆的朴素之中。我不必总是眺望远方,偶尔也要学会蹲下来,看看自己的“墙根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