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书桌玻璃板下压着一张小小的字条,纸边已经泛黄卷起。上面是我初中时用蓝黑墨水工工整整抄下的一句话:“苔花如米小,也学牡丹开。”那是清代诗人袁枚《苔》诗里的句子。这么多年,它好像长在了我心里,跟着我从老家那间光线不足的小书房,一路辗转到了现在。它不是什么振聋发聩的豪言壮语,却像一枚安静的印章,盖在了我成长的每一个当口。
第一次真正“听”见这句话,是在初二那个闷热的下午。我趴在桌上,对着那张只得了六十五分的数学试卷发呆,红色叉号刺眼得很。我觉得自己就像墙角那层滑腻腻、没人注意的苔藓,灰头土脸,毫不起眼。同桌是个大大咧咧的男生,他凑过来瞟了一眼,没安慰,也没嘲笑,只是指了指我贴在文具盒内侧的这句话。他说:“你看这苔花,它知道自己比牡丹小吗?肯定知道。但它开不开?照样开。你管它别人是牡丹还是月季,你自己开你的呗。”那一刻,窗外的蝉鸣好像忽然停了停。我看着那句诗,觉得那些字忽然从纸上站了起来。是啊,渺小是事实,但选择绽放是权利。那个下午,我第一次把那道错得离谱的几何题,一步一步,重新拆解到了深夜。不是为了追上谁,就是心里憋着一股劲儿:我的“开”,也得有个样子。
后来,这句话跟着我走了更远的路。念大学时,报名参加一个全省的辩论赛,看到参赛名单上那些名牌大学的校队名字,心里直打怵。我们是支杂牌军,来自一所没什么名气的师范院校,资料准备得再充分,也觉得自己是去陪跑的。临上场前,我又想起那句话。站在候场区昏暗的走廊里,我对自己说,我们就是那“米小”的苔花,可那又怎样?我们搜集的每一个案例,打磨的每一句陈词,就是我们自己的“开”。站在台上,聚光灯打下来,我们抛开了所有关于“小”的忐忑,只是专注地、用力地去表达。结果反而不重要了,那种倾尽全力、不管不顾“开”了一次的体验,至今想起来,都觉得痛快。
工作以后,这句话的回响变得更深沉了些。我不再总是那个需要证明“我能开”的愣头青了。在单位里,我做过不少像“苔”一样的工作:整理无人问津的档案,撰写不会署名的报告,筹备一场又一场琐碎的后勤会议。这些事,像墙角积年的苔藓,寂静,不喧哗。有一回,为一个持续了半年的项目做一份最终的梳理汇编,厚厚一沓材料,全是数据和流程,枯燥极了。我耐着性子,一页页核对,一项项归档,把它们整理得清晰明白。交上去的时候,领导翻看了一下,只说了一句:“嗯,弄得挺扎实,以后查起来就方便了。”没有表扬,只有一句朴素的认可。那天晚上下班,我看着办公楼外墙根下,雨水浸润后那片生机勃勃的苔藓,在路灯下泛着幽微的绿意。我忽然懂了,“学牡丹开”未必是开出炫目的花朵,而是在自己的位置上,把根系扎牢,把该有的色泽展露出来,稳稳地、持续地呈现出一种生命的完成状态。这种“开”,是一种静默的、内敛的尊严。
如今,再品味这十个字,它早已不是年少时那份带着赌气色彩的自我激励了。它成了一种温润的陪伴,一种笃定的认知。它告诉我,生命的价值不在于比较的坐标,而在于自身是否完成了那一份属于“我”的、竭尽全力的绽放。无论舞台中央的聚光灯多么耀眼,墙角湿润的生机同样不可替代。这句旧语,就这样一年一年,在我心底回响出新的声音,它是起点上的勇气,是过程中的定力,更是千帆过尽后,对平凡与独特的一份温柔和解。它镌刻在那里,不声张,却总在需要的时候,给出沉静而坚韧的力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