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姨:
见信好。夜里刚下过一场雨,窗外的路灯把湿漉漉的马路照成一片昏黄的光河,我突然想起老家院子里那棵老槐树——这个季节,槐花该落尽了吧。
来这座城市两年,渐渐习惯了地铁拥挤的早高峰、便利店二十四小时的白光,还有总也辨不清方向的商业区。上个月去了趟城郊的湿地公园,芦苇荡高过头顶,水鸟扑棱棱惊起,那一瞬间的风声竟像极了老家河滩边的傍晚。可仔细一听,又不那么像:这里的风里裹着潮气,而故乡的风是带着稻叶的干香的。
上周末在菜市场角落见到个卖腌菜的老乡,摊子上摆着萝卜干、雪里蕻,我蹲下来挑了两袋。她用围裙擦着手说:“妹啊,你这口音像南边县里的?”我点点头,她立刻从筐底掏出一小罐腐乳塞给我:“自家做的,别嫌弃。”那罐子冰冰凉凉贴着掌心,我突然觉得,这城市好像也没那么冷硬。
公寓楼下有家面馆,老板总在汤里放太多胡椒。每次吃得鼻尖冒汗时,我就想起您冬天煨的羊肉锅子,热气能把窗玻璃蒙成磨砂的。同事笑我总爱拍云——其实哪是拍云呢,是拍那些云底下、千里之外连成片的屋顶啊。
前两天读到一句诗:“客行虽云乐,不如早旋归。”乐也是真的乐,新朋友带我去听露天音乐会,霓虹灯把江水染成紫红色;可夜里回住处,看见阳台上那盆从老家带来的茉莉开了零星几朵,香味淡得快抓不住,心里忽然空了一块。
记得您说过,人像蒲公英种子,飞远了才懂得扎根的滋味。如今我好像有点明白了:他乡的风景再新鲜,看久了总会叠上故园的影子——超市的桃子再甜,也比不上后山毛桃的酸涩劲道;广场上孩子追着鸽子笑,恍惚就看见表弟妹举着风车在田埂上跑,辫梢沾着蒲公英的绒毛。
寄一盒本地的桂花糕给您,甜软,但不及老家用柴火蒸的扎实。下次通话,想听您说说巷口杂货店是否还开着,小学校围墙边的枇杷树结果了没有。
望您保重身体,夜间少做针线活。
侄女 晓芸
六月七日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