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屋后的那片菊田，是我记忆里最浓的秋色。不是公园里那些被精心培育、名字雅致的观赏菊，而是实实在在可以采下来、晒干了泡茶喝的白菊。年年秋天，它们便热热闹闹地开满了坡地，像落了一场不肯化的雪，空气里浮动着那股清冽的、微苦的香，吸一口，五脏六腑都透着爽利。
祖母是侍弄这些菊花的好手。她说，菊花开得泼辣，收成才有底气。霜降前后，是采菊最忙的时候。天刚蒙蒙亮，草叶上还缀着透亮的霜，我们便挎着竹篮下地了。那花朵儿经了一夜寒气的浸润，收得紧紧的，花瓣上凝着细小的露珠，摸上去冰凉又结实。祖母的手指在花间翻飞，专拣那饱满圆润的摘，指尖常染上一层淡淡的黄。她不准我们贪快乱拽，说那样伤了花蒂，来年就不旺了。空气冷得呵出白气，可身子却是暖的，菊花的香气混着泥土和霜的味道，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，那不是芬芳，那是一种厚实的、能填满心口的味道。
采回的菊花要细细地铺在竹匾里，放在通风的屋檐下阴干。这时候，满院子都是菊花的天下。阳光斜斜地照进来，给那些小小的花朵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。祖母搬个小凳坐在匾边，时不时伸手进去轻轻翻动，怕它们闷着，也怕粘了潮气。她的神态极专注，仿佛在照看一群熟睡的婴孩。日子便在花香里，不紧不慢地淌过去。菊花渐渐地失了水分，颜色由莹白转为温润的玉色，香气却仿佛被锁住了，变得更沉，更醇，你一走近，那香味便丝丝缕缕地缠绕上来。
菊花开得好的年景，冬天的炭火盆边便总是温着一把黑陶壶。滚水冲下去，干瘪的花朵在杯盏里缓缓舒展开，重新变得丰盈洁白，像是活了过来，那股被收藏了一季的香气，混着水汽氤氲而上，满屋都是。左邻右舍来串门，祖母总要奉上一杯。大家捧着热腾腾的茶杯，说的无非是田里的收成，屋檐下挂着的腊货，或是谁家孩子读书的趣事。没有高谈阔论，只是些琐碎的、踏实的话语，和着菊茶的甘润，一同咽下肚去。窗外的北风刮得再响，屋里也是暖的，香的。
去年秋深，我又回去。祖母的腰弯得更低了，可她还是执意要去采菊。我陪着她，在那片熟悉的“雪地”里慢慢挪动。她的手已不如从前灵便，采下的花却依然整齐。她忽然直起身，望着这片层层叠叠的白，轻声说：“你看，今年花开得密，朵儿也肥，是个好年成留下的念想呢。”我心头蓦地一动，忽然就明白了。这年复一年的菊花香，哪里只是香气？它是土地的脉搏，是汗水的结晶，是时光熬出的稠厚的甜。那“丰年”，不只是谷仓里的满，粮囤里的尖，更是这弥漫在清寒空气里的、无所不在的饱满的香，是祖母手中沉甸甸的竹篮，是乡亲们脸上被茶水熨帖开的、心满意足的皱纹。
我把脸埋在一捧新采的菊花里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那清苦的芬芳，径直就撞进了记忆的最深处，撞出了一片金黄灿烂的、安稳的秋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