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，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声响，是母亲一天中最早的诗篇。砂锅里的白粥咕嘟着，水汽氤氲，模糊了玻璃窗。她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，背微微佝着，在砧板上细细地切着酱菜。阳光还未完全醒来，她的影子却已忙碌了许久。
我总以为，山海很远，是地理书上的名山大川。后来才懂，母亲早已将山海搬进了这小小的厨房。那碗平凡的番茄鸡蛋面里，藏着她清晨跑过三个菜场才挑到的、最饱满多汁的番茄；红烧排骨的酱香深处，是她守着炉火两个小时的寸步不离，让每一丝滋味都渗进骨肉里。她记得我讨厌姜的辛辣，便耐心地将姜切成大片，在汤汁沸腾时放入，入味后再仔细捞净，像完成一件精细的雕刻。我随口说过学校食堂的菜咸，从此家里每道菜的盐量，都成了她反复斟酌的心事。
这些藏在饭菜里的山海，我曾以为理所当然。直到住校后，第一次吃到食堂流水线般的饭菜，那些整齐划一的味道里，唯独少了母亲指尖那份为我量身定制的温度。电话里，她总问我吃得惯吗，然后细细叮嘱：“天冷，汤要趁热喝。”“青菜要多吃，维生素足。”她从不提自己为了学一道新菜，对着视频反复练习；也不说她那因为常年沾水而有些开裂的手指。
如今我坐在离家千里的食堂里，面对琳琅满目的窗口，却总觉得少了一味。那味道不来自于任何复杂的调料，它藏在母亲日复一日、看似重复的劳作里，藏在那些她不说、我却渐渐懂得的细节里。我终于明白，寸草之心，何以回报三春之晖？或许就是从看见并铭记那一粥一饭里的山海开始，从读懂她藏在油烟味里的、不曾说出口的万语千言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