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股熟悉的、略带辛辣的硝烟味儿,钻进鼻腔的瞬间,就把我拉回了十年前的除夕夜。
那时,我们这群半大孩子是整个村里放鞭炮的“主力军”。兜里揣着拆散的零散鞭炮,手里攥着从灶膛捡来的、半燃着的细柴棍,就是全部的装备。胆子大的,把鞭炮插在松软的泥地里,点燃引信,捂着耳朵跑开,“嘭”的一声,泥土开花。胆子小的,则将鞭炮平放在地上,伸长胳膊去点,火刚碰上就慌不迭地缩手,鞭炮“刺啦”一下窜出去老远,像个发脾气的火耗子。
真正的重头戏在午夜。父亲和叔叔们会把一整盘大地红铺在院当中,用长长的香头去点。刹那间,“噼里啪啦”的炸响震得人耳朵发麻,红色的纸屑如同暴雨般迸溅、飞舞,最后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,像是朱红色的喜庆地毯。空气中弥漫的硝烟,不再是刺鼻的,而是和炖肉的香气、烧纸的檀味混合在一起,成了“年”最独特的嗅觉印章。那声音更是热闹的顶点,它盖过了一切交谈与电视里的歌声,以一种霸道又欢腾的方式,宣告旧岁的离去与新年的降临。
后来,城里禁了鞭炮,过年骤然安静了许多。干净的街道,宁静的夜空,固然少了安全隐患与空气污染,但心里总感觉空了一块。去年春节,我回到了已显冷清的老村。零点时分,远处依稀传来几声零星的闷响,短促而克制,很快便消散在寒风里。我站在院子里,望着漆黑寂静的夜空,耳边仿佛又响起那震耳欲聋的连绵巨响,眼前仿佛又绽开那一片耀眼夺目的红光。
我忽然明白了,我们怀念的,或许不只是鞭炮本身。而是那声音背后,一家人热热闹闹筹备年夜饭的忙碌,是孩子们无畏无惧的疯跑与欢笑,是邻里之间互道“过年好”的那份热气腾腾的人情。那爆竹声,是团圆的集结号,是情感的催化剂,它用最原始最响亮的方式,把每个人的心都震到一块儿,暖到一块儿。如今,这声音渐行渐远,成了记忆深处一抹带着响动的朱红。它提醒着我,有些热闹一旦逝去,便只能在心底,反复回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