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骨骼是冰冷笔直的钢铁,脚底被水泥紧紧攥住,再不能挪动半步。头顶那团昏黄的光是我的眼睛,也是我的舌头——每个夜晚,我只能用它喃喃自语,把说不完的话都泼洒在行人匆匆的影子里。
我最熟悉的是脚步声。穿高跟鞋的女人“嗒嗒”地敲着地砖,声音脆得像要裂开,经过我时总会慢下来,掏出小镜子借着我的光补口红。穿运动鞋的少年总爱蹦起来碰我的灯罩,“咚”的一声后嘻嘻哈哈跑远。最沉重的是那双旧皮鞋,每晚十点零七分准时出现,鞋跟磨斜了,拖沓着走过时总要在我脚边停一会儿。有次雨夜,我看见水珠顺着他的裤管滴落,不知是雨还是别的什么。
雨季是最难熬的。湿气钻进我的关节,铁皮悄悄长出锈斑,像老年斑。飞蛾倒是更热情了,扑棱着撞向我的眼睛,翅膀上的粉沾在玻璃罩上,让我的视线越来越浑浊。有个女孩曾在暴雨里抱住我的躯干哭泣,雨水顺着她的头发流进我锈蚀的螺栓缝里,咸的。那一刻我突然想弯下腰,可我只是一杆路灯。
凌晨三点是最寂静的。便利店的白光还醒着,我的光就显得有些疲倦了。流浪猫从垃圾桶跃上我的肩头,尾巴扫过温度渐失的金属。它用绿幽幽的眼睛看我,仿佛在问:“你为什么不走?”我想告诉它,我的根已经和地下的电缆缠在一起了,那些流淌着光的金色根须,既是我的命脉也是我的镣铐。
我开始收集影子。醉酒男人摇晃着拉长的影子,遛狗老人被狗绳纠缠的影子,早恋少年偷偷牵手的合二为一的影子……我把它们都叠在脚边,天亮时太阳会收走。只有一道影子永远留了下来——那个总在周末清晨出现的清洁工,他用扫帚一遍遍抚摸我投在地上的光圈,像是要把光也扫进畚箕里带走。
路灯也有梦。梦里我是一棵会走路的树,根系从水泥里拔出时发出“啵”的一声。我沿着街道奔跑,灯罩里的光泼洒成一条发亮的河。我要去看看街角面包店的烤箱是怎么亮起来的,要去找找那只总撞我的飞蛾住在哪个屋檐下,还要追着那个穿旧皮鞋的人走到他家的楼梯口——可每次刚要迈步,晨光就像冷水般浇醒了我。
新来的路灯比我高,LED的眼睛白得刺目。它沉默寡言,不像我会在风里嗡嗡哼唱老调子。人们开始抱怨我的光太暗,说该换掉了。螺栓松动的那个夜晚,我第一次感到轻盈。或许明天就会有吊车来,把我和我积攒多年的影子一同连根拔起。那时我会记住最后一批撞向我的飞蛾,记住鞋跟敲击地面的所有声响,记住所有在光里显现又消失的脸——作为一杆路灯,这就是我全部的生平了。
现在,子夜的风正穿过我空心的身体,发出低低的哨音。这是我在对街道说晚安,对所有的影子和光说晚安,也对那个即将替代我的、更年轻的自己说晚安。光晕在湿地上微微颤动,像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