寺院后山的莲池,是我常去的地方。午后寂静,水面无风,荷叶团团如盖,托着几颗将坠未坠的水珠。偶尔有蜻蜓点过,涟漪便一圈圈荡开,揉碎了池中天空的倒影。我望着那圈圈波纹,由急至缓,终归于平静,恍然觉得,这池水仿佛便是众生心性的写照。佛经中有言:“一切有为法,如梦幻泡影,如露亦如电,应作如是观。”这池中波影,不正是最现成的注脚么?那些涟漪,因缘和合而生,缘散即灭,来无所从,去无所至,热闹是短暂的假相,澄明才是它本来的底色。我们的烦恼与苦痛,何尝不是心湖上被外境之风吹起的浪涛?执着于波影的形态,计较其大小美丑,便忘了自己原是那能容波澜、亦能归寂静的深水。
《金刚经》云:“应无所住而生其心。”这“无住”,恰似莲池对波澜的态度。风来,便任它起纹;风止,便安然映照天光云影。不拒绝,不黏着,不因涟漪生而喜,不因涟漪灭而悲。我们的心若能修得这般功夫,于顺境不起贪爱,于逆境不生嗔恚,苦的滋味自然淡去。莲池中央,有花亭亭,出淤泥而不染。这“不染”,便是离苦的起点。世间本是五浊恶世,烦恼淤泥无所不在,但心的莲花能否绽放,不取决于淤泥的厚薄,而在于我们是否肯将根系深扎于般若的清水之中,是否愿意向着觉悟的阳光生长。所谓“离苦”,并非逃离这纷扰的尘世,而是在尘世中,练就一颗不随境转、不染尘劳的心。
波影终究寂灭,复归平静。这“寂”,并非死气沉沉的枯寂,而是蕴含无限生机与明觉的寂静。《心经》里“照见五蕴皆空,度一切苦厄”的“空”,便是这终极的寂灭相。非有非无,非动非静,那是息灭了所有妄想分别后,心体本然的朗照。你看那莲池,水平如镜时,方能清晰映出青山翠竹、皓月疏星。我们的心也只有歇下狂驰的念头,才能照见生命的本来面目,获得真正的安稳与自在。这池水,仿佛一座津梁,以生动的景象为筏,引我们从此岸的烦恼波澜,渡向彼岸的寂静澄明。它不语,却时刻在说法,说无常法,说无我法,说涅槃寂静法。
天色向晚,钟声自远殿传来,浑厚悠长,掠过池面。最后一抹霞光染红水波,旋即隐没。池水渐渐沉入幽蓝的夜色,波影尽褪,只留一片深沉的静谧,包容万物,涵摄一切声光色彩。我起身离去,心头那点纷扰,似乎也随着那圈圈消散的涟漪,沉入这无言的池底,归于暂时的寂灭。这座莲池,依旧日复一日地演示着生灭与寂照,等待着下一个有心人,来此瞥见离苦得乐的津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