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是青瓷碗里漾着的一汪水，被晨风轻轻一拨，那釉色便从东边山头缓缓地、软软地洇染开来。山还卧在薄薄的烟岚里，轮廓是湿润的，仿佛刚从昨夜墨池中提起，边缘的线条还没完全凝定。风是看不见的裁刀，却有着最灵巧的意趣。它贴着山脊游走，那墨绿的、赭石的、苍灰的色块，便被它裁切成深深浅浅的无数片；它掠过水面，一整匹光滑的丝绸，顿时起了细密的皱纹，粼粼的，把倒映着的天光云影都揉碎了，再重新拼凑成晃荡不定的画。这时节，山水是半成的，颜色是润着的，等着风来给它最后修边。
若是春天，那风便带着一把绿莹莹的剪子。它从南方来，指尖还沾着泥土苏醒的微腥，和草芽顶破地皮的痒意。它慢条斯理地，这儿裁出一坡娇嫩的草色，那儿剪出一树烟蒙蒙的杏花雨。柳条是它垂下的丝线，被它梳理得又长又软，在水面写着旁人看不懂的草书。桃花是它不小心打翻的胭脂，点点染染，便成就了“人面桃花”的典故。春天的衣裳，是风用最薄的蝉翼纱绣成的，绣着勃勃的生机，针脚细密，却处处透着忍不住要向外舒展的劲儿。
夏天的风，性子急了些，用的料子是泼辣的浓绿与炽亮的金。它呼呼地卷过山林，那绿便层层叠叠地翻涌起来，像海，深沉而饱满。它裁出荷叶圆圆的伞盖，裁出芭蕉阔大的扇面，给炎暑一片可以喘息的荫凉。午后，它会歇一会儿，天地便静了，只剩下阳光在树叶上镀一层晃眼的白银。忽然间，它又携着乌云的墨团回来了，哗啦啦地，把天河的水倾泻下来，给这过于浓稠的绿色狠狠淬火、浆洗。雨后，山色清亮得逼人眼，每一片叶子都油汪汪的，那是风刚刚绣上去的新亮片。
秋风是一位最富巧思的绣娘，它换上了金线、红线和褐色的线。它不着急，慢吞吞地，先给稻浪镶上一道耀眼的金边，又把枫叶一片一片地染透，从叶尖到叶脉，那红有妃色、绛色、赭色，次第分明，仿佛蕴酿了一整个夏天的酒意终于上了头。它掠过山野，草木便听话地交出最后的华彩，榛莽呈现出温暖的土黄，草穗垂下毛茸茸的、光亮的穗子。天空被它擦得又高又远，澄澈得像蓝琉璃。这时节的山水，披着一件硕大无朋的锦袍，华丽而庄重，是丰收，也是告别。
冬天的风，骨子里是位清冷的匠人，偏爱留白的意境。它收起所有绚烂的丝线，只留下素色的绢帛。它呜呜地吹过，剃尽枝头最后的枯叶，让山的骨骼嶙峋地显露出来，那线条是硬的，是宋人笔下的斧劈皴。它有时携来细盐般的霜，给清晨的屋顶和枯草绣上晶亮的冰花；运气好时，它会抖开一床无边无际的鹅绒被，将山水轻轻覆盖。那时，世界静极了，色彩简到极致，只剩下墨的黑，雪的白，以及松枝偶尔露出的一点苍青。这衣裳看似寡淡，内里却蕴着力量，绣着对来年春天最沉静的期许。
风就这样裁着，云就这样绣着。裁出四时不同的气韵，绣出天地无言的诗行。我们不过是偶尔路过的看客，有幸披得一肩春晖，沾得两袖秋霜，在这幅永远在生长、永远未完成的锦绣里，做个片刻的沉醉者。看云影在田垄上漫步，听晚风在林梢间吟哦，便觉得，自己也成了这衣裳上一粒微微的、会呼吸的尘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