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十二日 星期一 晴
窗缝里漏进来的风,软了。像谁用温水泡过的绸子,凉丝丝地拂在脸上,却不往骨头里钻。前几日还硬邦邦的,带着铁锈气,今天就全化了。我疑心是那几株玉兰弄的。它们立在院墙边,光秃秃的枝子上,忽然就举满了毛茸茸的笔头,灰扑扑的,裹得紧紧的,可尖儿上已经透出点青白,胀鼓鼓的,仿佛憋了一肚子的话,只等一个晴好的日子,“噗”一声,全吐成雪白的花盏。
泥土也醒了。不再是冬天那种板结的、沉默的灰黄。它松动了,颜色深了一层,是一种润润的褐,像刚切开的、还带着地气的芋头。凑近了闻,有一股清冽的、微腥的味儿,混着隔年草根腐烂的甜暖。这气味是有声音的,我总觉得。是无数细小的根须在黑暗里悄悄伸展,是蛰伏的虫豸在翻身,是去年落下的草籽,在湿润的黑暗中,轻轻顶开头上一小片土壳。这声音太密,太细,汇在一起,反倒成了寂静的一部分。
下午去河边走了走。柳树最是心急,远远望去,已是一团濛濛的绿雾了。走近了看,枝条还是瘦硬的,只是上面迸出些米粒大的芽苞,那层绿雾,原是它们呼出的、极淡极薄的一层气息凝成的。水也活泛了,流得不像冬天那般滞重,清亮亮的,映着天光云影,碎金子似的漾着。有两只野鸭子在中央凫水,划开两道长长的、安静的水痕,一会儿又把头颈扎进水里,只留一个圆圆的屁股撅着,怪有趣的。
傍晚回来,坐在书桌前。西晒的日头斜斜地铺了半张桌子,光里看得见细细的尘埃在浮,懒洋洋地,打着旋儿。我摊开一张素白的信纸,想写点什么。笔尖悬着,墨却迟迟不落。写什么呢?写玉兰的笔头,写泥土的腥气,写柳梢的绿雾,写水里的鸭子?似乎都写了,又似乎什么都没写。春天不是这样一件件数出来的。它是一股气,一阵风,一种无所不在的、温柔的包围。你感觉到它了,它就在你的呼吸里,在你的皮肤上,在你抬眼低眉的每一个瞬间。可你若要捉住它,把它固定在白纸黑字上,它就像这满室的斜阳,看着满当当的,伸手一握,手里却只有暖意,空无一物。
我只在纸的右下角,画了一个小小的、毛茸茸的芽苞。这便是我今日的“春笺”了。它什么也没说,又好像什么都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