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月十五日 星期二 阴转雪
清晨醒来时,屋里有一种异样的静。不是普通的安静,是一种被捂住了耳朵、吸走了所有杂音的沉静。撩开窗帘一看,外面已是一个焕然一新的世界。天空是均匀的、厚厚的铅灰色,雪还在下,不急不躁,就那么纷纷扬扬地、一刻不停地飘洒着。对面屋顶的瓦楞早已没了形状,覆着一层厚厚的、蓬松的洁白。光秃秃的树枝镶上了银边,偶尔有一两只麻雀扑簌簌飞过,震落一小簇雪沫,像忽然散开的、微型的烟花。
上午出门,雪已经小了些,成了细细的粉末。踩上去,脚下发出“咯吱”一声脆响,是雪层被压实时细微的碎裂声,清晰又孤独。这大概是雪天里唯一属于自己的声音了。街道被扫出窄窄的一条小道,两旁的雪堆得有半尺高,像天然的、沉默的矮墙。行人很少,都缩着脖子,步履匆匆,呵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清冽的空气里。世界好像被这层白色简化了,棱角被磨圆,色彩被统一,连声音都被吸走了大半。汽车开得很慢,轮胎碾过雪地,只有沉闷的沙沙声,像怕惊扰了什么。
午后,雪完全停了。天空亮了一些,却仍不见太阳,是一种匀净的、柔和的灰白。我走到小区后面的小园子里去。这里几乎没有人迹,雪地平整得像一块刚铺好的绒毯。我小心地走着,尽量不破坏这份完整的静谧。忽然看见一只灰褐色的野猫,轻巧地从覆雪的冬青丛里钻出来,在雪地上留下一串精致如梅花的爪印,它回头看了我一眼,眼神平静,旋即悄无声息地跃上墙头,消失了。那串爪印便成了这无字书页上一个生动的注脚。
我站在那儿,忽然觉得,“雪落无声”这个词,真是贴切。它不是没有声音,而是它的声音太轻、太细,被我们心里太多的嘈杂盖过去了。它覆盖万物时,是一种巨大的、温柔的耐心。它让奔跑的停下来,让喧哗的静下来,把杂乱无章的世界暂时归拢成一篇素净的稿纸。那些被雪藏起来的枯草、落叶,还有夏日里所有的热闹与纷争,此刻都得到了一个安然的、平等的休憩。这雪,像一位沉默的清洁工,不仅扫净了街道,仿佛也把心里的一些尘埃也一并拭去了。
傍晚时分,天色又暗沉下来。路灯亮了,昏黄的光晕照着地上的雪,泛着暖融融的光。有些人家窗户里透出饭菜的暖光,影影绰绰。世界并没有因为这场雪而停止运转,只是换了一种更缓慢、更安宁的节奏。我回到屋里,玻璃窗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花,奇形怪状的,像另一个微小而奇异的世界。
夜更深了。窗外一片沉寂的洁白,在夜色里幽幽地发着光。这场雪,来得无声无息,停得也无声无息。它不说什么,却好像又说了许多。明天,这宁静或许会被铲雪声、车铃声打破,但此刻,我只愿守着这片被雪光映亮的、无声的夜晚。它让一切都简单了,也让一些模糊的感受,变得清晰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