毕业证拿到手里的那个下午，太阳白晃晃的，照得人发晕。宿舍楼像被掏空的蜂巢，只剩下满地狼藉的废纸壳、旧鞋和撕碎的笔记。我们几个最后走的，蹲在走廊尽头抽烟，烟灰弹进一个倒空的脸盆里，发出细微的“滋滋”声。谁也没说话，好像一开口，这最后一点撑着我们的什么东西，就会“噗”一声散在燥热的空气里。
打包行李是最残忍的仪式。那件印着卡通图案的社团文化衫，洗得发白了，当初挤在人群里抢到的，现在揉成一团塞在塑料袋最底层。厚厚的专业课教材，扉页上还有蹭上的咖啡渍，三毛钱一斤卖给了收废品的大爷，他过秤时，书页哗啦哗啦响，像在急急地翻着这四年。最纠结的是那些车票、电影票根、游乐场的入场券，皱皱巴巴地夹在一个铁盒子里。拿起来看看，日期都模糊了，当时和谁去的，为什么笑到肚子疼，竟也有些记不真切了。最后心一横，连盒子一起扔进了楼下的绿色大垃圾桶。“哐当”一声，挺响。
晚上吃了顿散伙饭，就在学校后街那家油腻腻的川菜馆。啤酒瓶倒了一地，大家扯着嗓子喊，从吐槽某个严厉的教授，到回忆一起通宵赶作业的狼狈，再到对某个女同学隐晦的调侃。声音很大，笑声很响，仿佛要用这喧哗把那份正在蔓延的空洞死死压住。有人哭了，趴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。有人红着眼睛挨个敬酒，说“苟富贵，勿相忘”。可我们都知道，这“富贵”像天边的云，看着有，摸不着。而更多的东西，比富贵更实在的东西，正从我们紧紧攥着的指缝里，像沙一样飞快地流走。
喝到后来，人都有些飘了。我们摇摇晃晃地走回校园，在操场的看台上横七竖八地躺下。夜空是浑浊的暗红色，看不见几颗星星。一个哥们忽然说：“咱们这就……完了？”没人接话。完了吗？好像是。学生证注销了，宿舍钥匙交了，明天一早，各自的火车飞机就会把我们抛向地图上不同的坐标。可要说没完，我们还剩下什么呢？一份份海投出去石沉大海的简历，手机里父母询问“工作找得怎样”的未读信息，还有对那座即将闯入的、名叫“社会”的庞大森林，最深切的恐慌与茫然。爱情？那场校园恋爱，在一个月前就和这场雨一样，在无声无息中湿了地面，又悄无声息地蒸发了，只剩下一地潮乎乎的痕迹，不久也会干透。
我们曾以为拥有全世界。拥有无穷尽的时间，在课堂上神游万里，在网吧决战到天明；拥有最坚实的友谊，以为一个电话就能聚齐所有人；拥有最纯粹的理想，谈论着要改变这个改变那个，眼里有光。我们以为青春是一件永远穿不旧的衣裳。可就在这个夏天，毕业像一把锋利的剪刀，“咔嚓”一声，把这一切齐整地剪断了。回头看看，手里握着的，不过是一截光滑的断口，和一捧抓不住的、名为“过往”的碎屑。
天快亮的时候，起了点风，吹在身上有点凉。大家默默站起身，拍拍裤子上的灰。拥抱是沉默而用力的，然后转身，走向不同的校门方向。我拖着行李箱，轮子在水泥地上发出单调的、滚远的声音。走出大门那一刻，我没有回头。因为知道，回头看到的，也只是一座渐渐褪去我们颜色、即将被新生填满的空壳。阳光又一次升起来，照在我身上，也照在前路飞扬的尘土上。我深吸一口气，迈开步子。衣服口袋里，硬硬的硌着胸口，除此之外，两手空空。青春真的散了，像一场热闹的宴席，杯盘狼藉之后，打扫干净，仿佛谁也不曾来过。而我们要做的，就是带着这副空荡荡的皮囊，走进那滚滚的人潮与烈日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