集上的尘土被乱纷纷的脚步扬起来，在半空里打着旋儿，和着那震天响的锣鼓点子，搅合成一股子热烘烘、闹嚷嚷的气流。这气流扑在人脸上，叫人觉着，这哪里是赶集？分明是赶一场锣鼓的盛宴。那吹鼓手，便是这盛宴里最忙的角儿。
你瞧那班子里的吹手，腮帮子鼓得圆溜溜的，活像塞了两个大核桃，一双眼睛瞪得铜铃也似，死死盯住前头领班的那面大锣。锣声一响，便是号令。那一声“哐当”的余韵还在空气里颤着呢，他手里那唢呐便已高高扬起，脖子一梗，一口气猛地顶了上去——“嘀嘀嗒嗒……”声音又高又亮，直直地穿透了满集的喧嚣，冲到云霄里去了。这声音像一根无形的绳子，拴着四面八方的耳朵，赶集的人流便不由自主地朝着这声音的源头涌过来，挤挤挨挨，围成了一个不太规整的圈子。
圈子中央，吹手的脚下仿佛生了风火轮。这边厢，卖杂货的老汉冲他咧嘴笑，喊着“师傅，来段《得胜令》，招招人气！”他脚尖一点，身子半旋过去，唢呐在嘴边一滑，调门陡地一转，便是一派欢腾凯旋的意味，惹得那杂货摊前一阵叫好。那边厢，新开张的布庄掌柜的又远远地拱手，意思再明白不过。吹手忙不迭地又侧过身子，唢呐声儿立时变得喜庆洋洋，是那百听不厌的《满堂红》。他这边吹着，眼睛还得溜着四围，看见娃娃们跟着节奏胡乱蹦跳，他眼神里便漾出一点笑意，鼓起的腮帮子跟着旋律微微颤动；看见有熟人点头致意，他那唢呐声便也几不可察地顿那么一下，算是回了礼。
真真是忙得团团转。额头上那汗珠子，起初是细细密密的，被日头一照，亮晶晶的；后来便汇成了小溪流，顺着涨红的脸颊往下淌，他也顾不得擦。那身半新的褂子，后背早湿了一大片，紧紧贴在身上。可他不敢停，也不能停。这集上的热闹，有一小半是系在他那唢呐口上的。他一停，这热气腾腾的场面，仿佛就要凉下去几分。只能趁着锣鼓间奏的那一歇，赶紧换一口气，那胸膛剧烈地起伏着，像拉急了的。
吹的是热闹，忙的是生计。那铜钿儿，是掌柜们随着喝彩声塞过来的，也是围观的人们零零散散丢进场子里的。每一个音符，每一次鼓胀的腮帮，都换回些微的响动。于是，他吹得更卖力了，那唢呐声时而高亢如云雀钻天，时而呜咽如溪水过涧，缠着锣，绕着鼓，把这一条街的空气煮得滚滚沸腾。他仿佛不是一个人在吹，而是把全身的气力、热望，乃至这周遭所有的喧嚷、尘土、日光，都一股脑儿地吹进了那杆锃亮的铜唢呐里。
日头渐渐偏西，集要散了。那锣鼓的点儿慢了下来，吹手的调门也终于带上了几分疲惫的沙哑。最后一声长音，颤巍巍地飘出去老远，融进傍晚的炊烟里。他放下唢呐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，那“团团转”的身子总算停了下来，一时间竟有些站不稳当。他蹲下身，收拾着家伙什，那方才还震耳欲聋的锣鼓唢呐，此刻安静地躺在那儿，映着最后的余晖。赶集的人流渐渐散去，尘土也缓缓落回地面。刚才那一切，就像一场沸腾的梦，而吹手，便是那梦里最忙活的一个影儿。他抹了把脸，扛起行头，汇入散去的人流，背影渐渐模糊，只有那集上似乎还隐隐回荡着“锣鼓喧天”的余响，诉说着方才那一场忙乱的、滚烫的、属于俗世的热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