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京城的尘土沾在祥子的脊背上,和着汗凝成一道道泥沟子。他拉车跑过西四牌楼,跑过前门大街,跑过那些朱门高墙的深宅大院,车轮碾过的地方扬起细碎的烟尘,旋即又落回他的青布裤脚上。祥子不说话,只闷着头跑,两条腿像上了发条的铁棍子,一下一下杵着地。他心里揣着一团火,要买上自己的车,要拉出一片干净敞亮的天地。
车就是他的命。第一次买上车那天,祥子摸着黑漆的车把,摸了又摸,那凉滑的木头纹路硌着他的手心,痒酥酥的。他觉着自己不是祥子了,是另一个体面人,一个能靠力气挣出人样来的主儿。可这世道不认力气,只认刀把子。乱兵抢了他的车,孙侦探诈了他的钱,就像胡同口刮起的旋风,卷走他攒下的每一枚铜子儿,连个声响都不留下。祥子蹲在城墙根底下,看着手里的空洋火盒,那点子火星子在心里明明灭灭,终于还是熄了。
虎妞带着一身热烘烘的臊气闯进他的生活,像一团油腻的棉花堵住他的口鼻。那间大杂院的屋子矮得压头,虎妞的呼噜打得震天响,祥子躺在炕上盯着房梁的裂纹,觉得自己也被裂成了两半。一半是拉车的祥子,一半是刘家车厂的女婿,哪个都不是他自己。虎妞死了,死得和他那辆卖掉的洋车一样干脆,留下他一个人站在白花花的太阳底下,影子缩在脚边,薄得像张纸。
小福子的影子总在眼前晃,细细瘦瘦的,说话声音轻得像蚊子哼。可祥子连这点哼唧都抓不住。他蹲在城门洞里看那些拉车的后生,他们眼睛里的火光和自己当年一模一样,亮得灼人。祥子咧咧嘴想笑,却只扯动了脸上的皱纹。他兜里还剩几个大子儿,够换一碗烂肉面,也够换一包“白面儿”。烟雾腾起来的时候,城楼子的飞檐变得模糊糊的,他好像又跑起来了,跑在一条没有尽头的土道上。
那些朱门大院还在那儿,青砖灰瓦沉甸甸地压着地皮。里面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,外面拉车的人也换了一茬又一茬。祥子们来了又走,走了又来,像护城河里的浮萍,打着旋儿,终究要沉下去的。车辙印子深深浅浅地嵌在土路上,一场雨就抹平了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只有拉车人的脊背,在年复一年的烈日和寒风里,渐渐弯成一张再也拉不开的弓。
尘土还是那些尘土,风一过,又迷了后来人的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