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这东西，一穿上衣裳，就爱往脸上涂涂抹抹。涂得久了，连自己都信了那张画皮，忘了底下究竟是个什么坯子。可畜生不跟你玩这套，狗有狗鼻子，猪有猪胃口，它们认的是最本真的那股子气味，那股子味道。你身上若是透了假，它们便远远躲开，连闻都嫌脏了鼻子，连吃都嫌坏了肠胃。这便是“狗彘不食，狗厌不闻”里藏着的硬道理——伪饰到了极点，连最不挑拣的畜生都要唾弃。
这世上的伪饰，花样百出。有往门面上贴金的，明明内里草包，偏要摆出学富五车的架势，开口闭口皆是旁人牙慧，自己半点真血肉没有。那言语就像上了漆的木头，光亮是光亮，敲一敲，里头是空的，嗡嗡作响。有往心肠外裹蜜的，见人三分笑，话未出口先弯腰，可那笑意不达眼底，转身就能给你使绊子。这等人，好比那烂了芯的果子，外皮红艳艳，凑近了才能闻到那股子腐坏的甜腻。更有些，是给肮脏手脚套上白手套的，干着最龌龊的勾当，却要念着最堂皇的经，仿佛经声一起，那手上的血污就自动干净了。这些个涂抹、包裹、念经，无非是想遮住里头的“臭”与“朽”。
可遮得住么？狗鼻子灵着呢。那伪饰的香气再浓，也盖不住骨子里渗出来的虚伪味儿。这味儿，人或许一时被五光十色迷了眼，闻不出来，或者闻出来了，碍于情面世故，捏着鼻子假装不知。但狗不管这些，猪也不管这些。在它们的世界里，真就是真，假就是假，香就是香，臭就是臭。它们接近你，是因为你身上有“人味儿”，是温热的、真实的，哪怕带着汗臭、带着泥土气。一旦你浑身上下只剩下脂粉香、铜臭气、或者那套僵硬的“礼仪”的酸味，它们便觉得这不是个活物，是个怪物，自然避之唯恐不及。畜生这“不食”“不闻”，是一种最原始、最彻底的审判，比任何道德文章都来得锋利。
所以说，人活到怕的不是穷，不是丑，不是无能，而是活成了一副连狗猪都嫌弃的模样。那意味着你身上已经找不到一点“真”的东西了，你的存在，变成了一团精心修饰的虚无，一团毫无生命力的幻影。别人对你客客气气，或许是怕了你，或许是利用你，但绝不是与你亲近。因为亲近需要气味相投，需要去掉一切伪装后，两个灵魂还能认得彼此。你把自己包得密不透风，谁又敢，谁又愿来亲近一尊蜡像呢？
倒不如学学那山间的石头，粗糙就粗糙，有棱角就有棱角；学学那田里的庄稼，该绿时绿，该黄时黄。或许沾着泥，或许晒得黑，但那是活着的颜色，是真实的质地。狗见了或许不以为意，但绝不会厌恶地跑开；你从它们身边走过，它们或许还会摇摇尾巴，因为闻到了同在这尘土里打滚的、生的气息。卸了那些厚重的妆，或许会疼，会露怯，但自此，你才算真正站在了太阳底下，风里雨里，都是一个扎扎实实、能被看见也能被感知的“人”。到了那一步，狗彘食不食，闻不闻，反倒不要紧了。要紧的是，你终于能和自己，和这真切的世界，打个照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