敬爱的老师:
窗外的玉兰又开了,团团簇簇的白,像您当年板书时纷扬的粉笔灰。我坐在离母校千里之外的图书馆里,笔尖迟疑,竟不知该从哪个字写起。忽然想起,十几年前那个总爱揪着衣角的怯生小孩,在开学第一天,因为答不出问题涨红了脸,而您只是笑着,用那口温和的南方口音说:“别急,我们慢慢想。”那句话,像一颗被轻轻按进心土的种子,这么多年,竟悄无声息地长成了一片让我坦然面对所有“未知”的荫凉。
您或许不记得了。那个把“忐忑”读成“上下心”的午后,全班哄笑,我恨不能钻进地缝。您却转身,在黑板上重重写下那两个字,说:“瞧,这造字多巧妙!心一上一下,正是心里七上八下的样子。这位同学虽读错了音,却阴差阳错地道出了字的本源。”那一刻,哄笑变成了惊叹,我脸上的灼烧感,变成了一种奇异的、被托住的温暖。您教会我的,何止是一个字的读音?那是如何在尴尬的废墟上,搭建起尊严与知识的亭台。从此,我不再惧怕犯错,因为我知道,错误深处,或许埋藏着另一条通往真理的蹊径。
更多时候,您像一位沉默的摆渡人。高三那年,我被无尽的试卷和排名压得透不过气,觉得未来不过是铅字印成的标准答案。一个晚自习,您轻轻放下一本泛黄的《庄子》在我堆成山的练习册上,指了指一句“无用之用,方为大用”,什么也没说。那个夜晚,我没有刷题,就着昏黄的台灯,读完了《逍遥游》。那像是一次精神的深呼吸,让我在功利的洪流中,猛然触到了一块名为“性灵”的礁石。您未曾长篇大论地教导我何为人生,却用一个无声的举动,为我推开了一扇望向更广阔世界的窗。分数之外,原来还有飞鹏之志与偃鼠之饮,各有各的圆满。
如今,我也时常站在讲台,或是与晚辈后生交谈。当我下意识地模仿您当年的语气,说“别急,我们慢慢想”;当我试图从他们的错误中寻找闪光点;当我在他们迷茫时,想递上一本“无用之书”——我才猛然惊觉,您给予我的,早已超越了知识与分数,那是一套观察世界的思维,一种待人接物的温度。它已融入我的血脉,成为我精神的一部分。所谓“传承”,原来并非刻意的模仿,而是春风化雨后的自然生长,是当年那粒种子,在自己的生命里开花结果,又将芬芳悄悄逸散出去。
老师,去年同学聚会,听说您退休了。我们都说,那方讲台终于可以歇歇了。可我又觉得,您的讲台何曾只在教室里?它在我们每个学生的人生路上延伸着。您看,春风又吹过千树万花,那其中,必定有您亲手拂过的一枝。纸短情长,言不尽意。唯愿您总有清茶一盏,书香满室,身体康健,平安顺遂。
此致
敬礼!
您永远的学生
二零二四年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