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风又起了,一阵一阵的,像谁在远处低声呜咽。我关掉了房间里所有的灯,只剩下电脑屏幕这一点惨白的光,冷冷地映着脸。耳机里的歌循环到不知第几遍,那个沙哑的男声唱着“我们都在怀念过去”,心就像被这风吹透了的旧窗纸,扑簌簌地响,漏进满屋的凉。
忽然就想起了那条长长的堤岸。那时的风,好像也是这个温度,但裹着水汽,湿漉漉地扑在脸上,是柔软的。我们并排走着,不说话,只听脚下的沙沙声,和远处货轮沉闷的汽笛。你忽然指着天边一颗很早亮起的星,说它像被遗忘的灯塔。我笑了,说哪有那么孤单,它底下是整座城市的灯火呢。现在才懂,有些灯,亮得再热闹,照亮的也不过是自己的那一小圈影子。就像此刻,我被这满城灯火包围,却只觉得那一点点星光,隔着无数个夜晚,冷冷地钉在记忆里,比任何时候都清晰,都遥远。
抽屉最底层,铁盒的盖子有些难开了。里面没什么特别的东西,一张模糊的电影票根,字迹早就褪尽;一枚光滑的鹅卵石,是从哪个河边捡的也忘了;还有几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,上面是幼稚又认真的笔迹,讨论着放学后去哪家小店,抱怨着永远做不完的试卷。这些算什么“纪念”呢?它们甚至算不上一段故事的证据,只是时间脱落下来的,一些干燥的、脆弱的鳞片。捏在手里,仿佛稍一用力,就会碎成粉末,再从指缝里流走,连握住的感觉都留不下。可就是这些粉末,聚成了心底一片挥不去的沙,风一吹,就迷了眼前的景。
风大了些,撞在玻璃上,发出呜呜的声响。我猜,这风也路过很多地方吧。它可能拂过另一扇窗,撩起过谁的窗帘,偷听过谁的叹息。它会不会在某个瞬间,也曾把某个远方的一缕温度、一声轻笑,渺茫地带到了我的耳边,只是我太迟钝,没有分辨出来?又或许,我散在风里的那些独白,那些没有说出口的、在心里翻腾过千百遍的话,也被它打散了,带去了不知名的角落,成了另一个人耳中模糊的背景杂音,成了他世界里,一段无关紧要的、关于往事的回音。
屏幕的光太刺眼了。我把它也按灭。黑暗一下子涌过来,和风声抱在一起。这样也好,看不见,反而听得更真切。那风声里,好像真的有东西。细细碎碎的,是旧单车链条转动的声音,是操场边老槐树的叶子在响,是放学铃声穿过空旷的走廊,是某个午后,你转过头来说话时,阳光在你睫毛上轻轻一跳的微响。它们混杂在一起,被风搅拌着,送来,又带走。
我终究没有打开那个铁盒,也没有去翻找任何清晰的相片。有些东西,就该是模糊的。清晰了,就有了边框,成了标本。而模糊着,它便还是活的,还在风里飘着,还能随着每一次心跳,微微地变幻形状。它不让你抓住,也不让你彻底遗忘,只是这样,若有若无地,回响着。
天,大概快要亮了吧。风好像小了些,或是它累了,去找另一个失眠的人。我坐在渐渐褪去的黑暗里,知道当太阳升起,这一切又会沉到心底最安静的角落。直到下一阵风起,这些独白,这些散落的回音,又会悄悄浮上来,陪我一会儿,再散到下一阵,不知所踪的风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