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条路，从我家门口，歪歪扭扭地，一直伸进山里。爷爷说，路的尽头，是咱们的老祖坟。
我记事起，就害怕这条路。它太僻静了，两旁的松柏长得遮天蔽日，大白天走进去，光线也立刻暗下来，凉飕飕的。路是土路，坑洼不平，一下雨就成了烂泥塘，深一脚浅一脚。最让我发怵的，是它的尽头——那里除了几块爬满青苔的旧石碑，什么也没有。每次被爷爷领着去上坟，我都紧紧攥着他的衣角，总觉得那寂静里藏着什么，眼睛只顾盯着脚下的泥，不敢往深处看。
直到那年夏天，爷爷病得重了。一个黄昏，他精神忽然好了些，要我扶他去“路上走走”。我们走得很慢，走到一半，他就累得坐在一块突出的老树根上喘气。夕阳正从西边的山坳里斜射进来，把层层叠叠的树叶照得一片金红，像烧起来一样。光柱里，尘埃缓缓飞舞，竟有些暖意。
爷爷指着前头隐约可见的石碑影子，慢慢说：“你爸，就是从这条路，背着铺盖卷走出去的。那天下着小雨，泥浆子溅了他半裤腿。”他又指了指路旁一棵歪脖子松树，“你太奶奶埋在这里的时候，送葬的队伍，从家门口一直排到山脚下，白花花的一片。”
我顺着他枯瘦的手指看去，第一次没有感到害怕。原来，这路上每一处坑洼，都可能藏着父亲年轻时踩过的足迹；每一片荫凉，都曾歇息过送葬亲人疲惫的身影。这条路，它见过新生的啼哭被抱进家门，也听过逝者离去的哀乐；它送走了一代代壮志离乡的背影，也默默等待着他们或荣耀或平淡的归来。它不是通向虚无的尽头，而是连接着我们家族所有的来处与去处，所有的悲欢与离合。
爷爷最终没能走到路的尽头。但那个黄昏之后，我再也不怕这条路了。我常常会一个人走进来，有时是清晨，露水还挂在草叶上；有时是正午，蝉声嘶鸣得震耳欲聋。我渐渐认得哪块石板被踩得最光滑，哪段墙根的野花开得最倔强。我终于明白，爷爷说的“光”，并不在某个具体的终点。它就在这条路上，在每一个被记忆照亮的角落里，在每一次回望时，心头涌起的那份温热与明晰。
路的尽头，其实没有尽头。它只是把所有的过往，都化成了光，洒在这条我们终究要反复行走的路上，让后来的人，每一步都踩得踏实，看得清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