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总觉得,她的梦想,是画出来的。
奶奶的画案,是老屋最沉默的角落。那里没有五颜六色的锡管颜料,只有一方墨,一碟清水,和几支毛已磨秃的笔。她画了六十年,画的永远只有一样:家乡那条早已干涸、只存在于县志和老辈人记忆里的小河。
童年的午后,我常趴在那张泛着清漆光的画案边,看奶奶调墨。她用指尖捏着墨块,在石砚上缓缓地、一圈一圈地磨。那动作静极了,好像不是在磨墨,而是在与时光低声交谈。墨香一丝丝漾开,混着老木头与旧宣纸的气味,把整个下午都熏得沉甸甸的。然后,她提起那管秃笔,蘸饱了水,再在笔尖轻轻点上些浓墨,便向纸上落去。
笔尖触纸的刹那,奇迹发生了。浓墨在清水的引导下,迅速在宣纸上洇开、渗透、蔓延,仿佛有了自己的生命和意志。它先是凝成一团深色的河心,然后向四周自然晕散,化作浅淡而富于层次的河岸、苇荡、远山的轮廓。奶奶的手腕极稳,极轻,似乎不是在画,而是在“导引”,只是顺着那水墨自己流淌的方向,添上几笔似是而非的线条。一只水鸟,半截渔舟,几缕水纹,便跃然纸上。那河,明明只是黑白二色,却仿佛能听见哗哗的水声,看见粼粼的波光,感受到河面上湿润的风。
“奶奶,这河早就没水了,您画它,有什么用呢?”我曾不解地问。
她放下笔,用粗糙的手指抚过那湿润的画纸,眼神望着很远的地方,好像穿过了墙壁,穿过了时间。“傻孩子,心里有,笔下就有。”她指着画上墨色最浓处,“你看,这里,水最深,夏天我就在这摸过鱼。”又指着那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灰色,“这里,水浅,长满了芦苇,风一过,沙沙地响……你太爷爷的船,常在这儿靠岸。”
我忽然明白了。奶奶不是在用墨画画,她是在用记忆,用思念,用她全部关于故乡的、潮湿的梦,作为最珍贵的颜料。那方墨,是凝固的夜色与土地;那碟清水,是融化的月光与旧时光。她一笔一笔,不是在复原一条地理意义上的河,而是在构筑一条只属于她的、永不干涸的河。那条河在她心里依旧奔流,滋养着她所有的过往。
后来,老屋拆迁,奶奶的画案不得不收起。她再没画过那河。但我知道,那条河从未消失。它从她的笔端,流进了我的心里。如今,我时常梦见一条水墨氤氲的长河,它没有明确的源头与终点,只在黑白交融的天地间,静静地、永恒地流淌。奶奶的梦想,终于完成了它的最后一笔——它不再仅仅停留于纸上,而是成为了一脉相传的、对故土与根源最深沉的诗意守望,在我生命的土壤下,默默潜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