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岁那年的夏天，我的世界在墙角裂开了一道缝。不是真的墙缝，是水泥地边缘与墙根交接处，一道弯弯曲曲、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细痕。我总爱趴在那里，一看就是半个下午。
吸引我的，是一支蚂蚁军队。它们黑亮、忙碌，从裂缝深处列队而出，奔向远处不知名的目的地。我的惊奇不在于它们的秩序——孩子对秩序常常视而不见——而在于一个固执的疑问：裂缝那么深，里面那么黑，它们的家到底是什么样子的？是像我的房间一样，有桌有床吗？还是像一个倒扣的、无限复杂的迷宫？
这个疑问像藤蔓一样缠住了我。我试过用爷爷的放大镜聚焦阳光，想照一照那深处的“屋顶”，却只在水泥地上烙下一个刺眼的白点。我试过屏住呼吸，把耳朵紧紧贴在地面，除了自己隆隆的心跳，什么也听不见。最冒险的一次，我找来一根长长的细草茎，小心翼翼地往裂缝里探，幻想着能像地质学家钻探岩芯一样，带出一些地底世界的秘密。草茎进去了大半截，抽出来时，只沾着一点潮湿的泥土和极微小的沙砾。我捏起那点泥土，对着光仔细看，仿佛那里面冻结着蚂蚁的梦。
探索的高潮，发生在一个雷雨将至的午后。空气闷得能拧出水，蚂蚁们异常慌乱，不再排成整齐的队列，而是像滴落在地上的墨点，四散奔逃。我忽然“明白”了：它们一定是接到了“上面”的警报！我的头顶，是灰蒙蒙的天空和即将到来的风暴；而它们的“天空”，就是我脚下这块水泥地，我的脚步，对它们而言是否就是滚动的闷雷？这个念头让我浑身一颤，仿佛瞬间获得了某种颠倒世界的权力。我小心翼翼地绕开它们，生怕我的“雷声”会摧毁它们的城池。
雨终于落下，噼里啪啦砸在地上。我隔着玻璃窗，望着那条已被雨水淹没的裂缝。那一刻，我内心涌起的不是失望，而是一种近乎庄严的确认：我知道了一个谁也没告诉我的秘密——世界是分层的。我的世界之上，有天空、乌云和雷雨；我的世界之下，同样有一个忙碌、拥挤、会对“光线”与“震动”做出反应的“蚂蚁的世界”。我们彼此看不见，却共享着同一片土地，同一场风雨。这种“知道”不是从书本上学来的，而是我用眼睛、用草茎、用整整一个夏天的趴守，“勘探”出来的。
后来，我当然从自然课上学到了蚂蚁的习性，知道了它们的巢穴结构。但那个由一道裂缝、一支军队、一场暴雨所构成的“发现”，其震撼远非知识可以覆盖。它是我对“未知”与“他者”世界的第一次主动窥探，是童稚心灵对世界无限层次的一次笨拙而真诚的叩问。那个夏天，我未曾挖开地面，却仿佛亲手触碰到了地球柔软的、布满通道的內脏。那份惊奇，至今仍安静地躺在我记忆的裂缝里，像一粒沉睡的种子，提醒着我世界永远比看到的要深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