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户外的知了叫得撕心裂肺,教室里老旧电扇咯吱转着,搅动一屋子沉闷的热流。数学课,函数图像像一条条昏昏欲睡的爬虫,趴在黑板上一动不动。李老师的语调平直,带着午后人力的倦怠,每一个字都像一粒沉重的沙子,砸在黏稠的空气里,很快沉底,无声无息。
我的眼皮开始打架,脑袋随着老师的节奏一点一点。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滑入黑暗的前一秒,我听到一声闷响,紧接着是全班短促的惊呼。我猛地抬头——李老师不见了,讲台边,只有他一条腿滑稽地翘着,皮鞋底朝着我们。
他滑倒了。踩到了不知哪个同学掉在地上的半块橡皮,后脑勺结结实实地磕在了讲台边缘,整个人躺倒在地,眼镜飞出去老远。世界静止了两秒,随即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、窸窸窣窣的笑声。几个男生已经伸长脖子,脸上是看好戏的兴奋。李老师试图用手肘撑起身体,但动作笨拙,那身洗得发白的灰蓝色衬衫后背蹭满了粉笔灰。
就在这古怪的时刻,我站了起来,走过去。我也不知道为什么,可能只是觉得那笑声刺耳。我没去捡他的眼镜,而是蹲下身,伸出手,不是去搀扶,而是轻轻按住了他一边的肩膀。“老师,您别急,先别动。”我的声音干巴巴的,在寂静下来的教室里格外清晰。他愣住了,透过没了眼镜的模糊眼睛,困惑地看着我。其他同学也愣住了,笑声戛然而止。
我没有拉他起来,就那么半跪在地上,一手按着他的肩,一手拾起掉在他手边的课本。翻到刚才讲到的那一页,指着那个扭曲的函数图像,抬头对离得最近、一脸懵的数学课代表说:“小王,刚才老师讲到这个函数的单调区间,我有点没听懂,你能从这儿开始,接着讲一遍吗?”
课代表的脸一下子红了,他慌张地站起来,看看我,看看地上的老师,又看看课本。李老师躺在地上,忽然明白了什么,他不再试图起身,而是就着那个别扭的姿势,微微点了点头,嘶哑地说:“对,小王,你来讲,就从那里开始。”
课代表磕磕巴巴地开始了。最初的几句说得乱七八糟。李老师躺在地上,插了一句:“这里,导数的正负是关键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稳住了课代表的阵脚。接着,学习委员自发走上讲台,画起了图像。一个、两个、三个……越来越多的同学加入了讨论。有人去捡回了老师的眼镜,轻轻放在他手边。有人递过去一瓶没开的矿泉水。
李老师就那么躺着,后脑勺垫着不知谁快速塞过去的校服外套。他提问,点拨,甚至因为某个同学的错误解法,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笑,胸膛轻轻震动。我们或站,或坐,或蹲在他周围,黑板被让了出来,写满了各种颜色的粉笔字。函数的图像不再像爬虫,它活了过来,被拆解,被组装,被激烈地争论。电扇还在转,却不再只搅动燥热,它把少年人专注的呼吸和思维的闪光吹散在每一个角落。
整整一节课。他就这样被我们“按”在了地上,物理上失去了居高临下的讲台,却好像走进了我们中间。直到下课铃响,他才在我的搀扶下慢慢坐起,拍了拍身上的灰,戴好眼镜。他没说谢谢,只是揉了揉后腰,看着满黑板密密麻麻的演算,说:“今天这课,讲得挺透。下课。”
他走回讲台,拿起课本和那瓶水,背影有些蹒跚。教室里异常安静,没有人像往常一样箭一般冲出教室。我们默默看着黑板,那上面有函数题,有争论的痕迹,还有一堂课的时间里,某种无形却坚固的东西,从地上生长了出来。那堂课的内容我至今记忆犹新,而比知识点更深的,是那个午后,我们共同从地上扶起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