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,那股熟悉的香气便从厨房飘来,丝丝缕缕,钻进我的梦里。是箬叶的清香,混着糯米和红枣的甜润,像一把温柔的钩子,轻轻钩起了沉睡的记忆。我知道,端午又到了。
母亲坐在晨光里,面前是泡得碧绿的箬叶、雪白的糯米和红艳的枣子。她的手指翻飞,像在完成一场古老的仪式。取两片叶,卷成锥形,舀入米,嵌一颗枣,再覆盖,最后用棉线缠绕,打结。一个棱角分明的粽子便在她掌心诞生。我凑过去想学,却总包得歪歪扭扭,米粒从叶缝里探出头。母亲笑了:“这手艺,是跟着你外婆学的,她又是跟她母亲学的。”她的话很轻,却让我心头一颤。原来,我闻到的,不只是今年的粽香,那里面缠绕着母亲童年的记忆,外婆年轻时的身影,甚至更远,远到我们都无法触及的时光深处。
父亲在门口悬挂艾草与菖蒲。那带着药味的苦香,与屋内的甜香交织在一起,形成端午独有的气息。他讲起屈原,讲起汨罗江的波涛与龙舟的鼓点。可我那时更惦记锅里的粽子,对两千多年前那位诗人的纵身一跃,只觉得是个遥远而悲伤的故事。
直到那年,太奶奶去世后的第一个端午。厨房里依旧飘着粽香,母亲包粽子的身影却显得有些孤单。她拿起一片箬叶,忽然停下,轻声说:“你太奶奶最爱吃这种白米粽,沾一点点白糖……”她没有再说下去。那一刻,我忽然全懂了。
原来,粽香里包裹的,从来就不仅仅是食物。那清香的箬叶,是故乡的山野河湖;那软糯的米粒,是岁月沉淀下的温情与坚守;而那甜枣或咸肉,则是生活中具体的悲欢。我们一代代重复着同样的动作,将思念、敬意、祈愿,连同对逝去亲人的缅怀,一起密密地封存进这绿色的包裹里。当锅盖掀起,白雾弥漫,那蒸腾而起的,是穿越三千年也未曾断绝的眷恋。屈原的魂魄化作了江上的清风,而我们每一个寻常人家的思念,则化作了这缕缕粽香,年复一年,在端午时节,准时归来,提醒我们:勿忘来处,珍惜眼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