童年里那个没有空调的夏天，是被知了叫声粘住的琥珀。热浪在午后凝固成透明的墙，世界像被泡在温吞的糖水里，只有窗外那不知疲倦的蝉鸣，一阵高过一阵，像是要把整个天空都喊破。我趴在凉席上，汗珠顺着脊背滚成一条痒痒的小溪，心里盘算的，是如何去征服那声音的源头。
工具是自制的，透着粗粝的创造力。一根长长的竹竿，顶端用铁丝牢牢缠上一个塑料袋袋口，一个简易的捕蝉网兜就诞生了。有时也用面粉洗出黏胶，裹在竿头，那更是需要屏息凝神的技术活。出发前，要像侦察兵一样，顺着声音去辨别方位。蝉是狡猾的，你一走近，它便噤声，整个世界忽然静得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和太阳穴的突突声。你得定住，伪装成一棵树，等它再次忘情高歌。
那需要极大的耐心，是童年里最漫长的等待。汗水滑进眼睛，刺得生疼，脚边蚂蚁在搬运饼干屑，可你不敢动。直到那“吱——”声重新响起，带着胜利者的洋洋得意。你才极其缓慢地，像电影里的慢镜头，将竹竿一点一点地靠近。蝉声近在咫尺，鼓膜都被震得发颤，你甚至能看到它翅膀上细密的纹路和腹部颤动的薄片。最关键的一刹那，手腕猛地一扣！成功了，网兜里便是一阵疯狂的、绝望的扑腾。
捉到的蝉，会放进一个扎了透气孔的纸盒。它成了房间里最聒噪的“客人”，也成了向伙伴炫耀的资本。我们用细线拴住它的腿，看它拖着线“嗡嗡”地飞成一个疲惫的圈。更多的时候，只是放在纱窗上，看它如何用针一样的嘴，徒劳地刺探玻璃那边的世界。乐趣似乎并不在拥有，而在那个追逐的过程。一个下午，能捉到三四只，便是了不起的战绩。
有时也会失手。竹竿碰到树枝，哪怕极轻微的“咔”一声，那聒噪的歌唱家便像被掐断了电源，“吱”地一声曳然而止，随即一道褐色的影子迅疾地弹射出去，消失在浓得化不开的绿荫深处，只留下空荡荡的树枝和一颗空落落的心。那种怅然若失，比捉到时还要记得清晰。
玩腻了，便会在傍晚把它们全放了。打开盒子或松开线，它们先是一愣，随即猛地震动翅膀，“知了——！”一声，像是带着点恼怒，又像是一声告别，便头也不回地冲回树丛。暮色四合，各家炊烟升起，奶奶摇着蒲扇唤我吃饭。院子里安静了许多，只有零星的蝉鸣，拖着疲惫的长音。世界仿佛被释放了，又仿佛被抽空了一点什么。
如今，空调把夏天调成了恒温的静音模式。偶尔在都市的绿地里听到蝉鸣，总觉得那声音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，遥远而稀薄。我再也分辨不出哪一声来自哪一棵树，也失去了那种为一隻虫子而屏住呼吸、与整个世界为敌的专注。那个没有“猫”（空调）的夏天，连同竹竿顶端的网兜、手心里挣扎的触感、以及汗湿的背心，都被封存在了那永不停歇的、巨大的蝉鸣里。那声音不是燥热的背景，它就是夏天本身，是一个孩子用全部感官打开的、活生生的世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