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的风裹着湿热的潮气，又一次送来了江上擂响的鼓声。这鼓点咚咚，震落了河岸柳叶上的旧尘，仿佛一下下，敲开了时光深处紧闭的门扉。我总觉着，那鼓声里回响的，是千年之前屈子行吟江畔的叹息，是百代以来无数龙舟破浪向前的呐喊。
看，龙舟来了！船头破开平静的水面，如同利剪裁开一匹深绿的绸缎。桨手们的手臂起落划一，古铜色的皮肤上滚着汗珠与水花，在阳光下亮闪闪的。他们喊着号子，那声音粗粝、雄浑，不是歌，却比任何歌谣都更有力量。这一刻，他们不是在比赛，倒像是在追赶，追赶一个沉入江底的忠魂，追赶一段被河水带走的清白岁月。那飞驰的龙舟，便是一支射向过去的箭，企图用速度，划破那层笼罩着旧日悲愤的厚重帷幕。
岸上，炊烟袅袅升起另一种温柔。家家户户的灶台上，蒸汽模糊了窗玻璃。箬叶的清香混着糯米的甜润，早早地从门缝里、屋檐下溜出来，漫过青石板路，钻进每个人的呼吸。外婆的手最是灵巧，两片青叶一叠，一勺米、一颗枣、几粒红豆进去，指尖翻飞几下，一个棱角分明的粽子便成了型。她说，这棱角，是人的风骨。锅里咕嘟咕嘟地响，香气越来越浓，那香，沉着安稳，像是把土地所有的扎实与阳光所有的和煦，都收进了这小小的三角包里。它不似龙舟鼓声那般激越，却以另一种方式，漫漶进我们的生活，喂养着我们的胃与心，也悄然为新的一天，添上一行平仄有致的、带着人间烟火气的诗。
旧时光或许沉重，但龙舟的桨，年复一年地试图将它划破；新时代的诗行或许尚在书写，但粽叶的香，已为其押上了最温暖的第一韵。我们在这鼓声与香气里，接住了历史，也稳稳地走进了当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