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叫林远，物理课代表，黑板上永远是他工整的粉笔字迹，受力分析图画得如同印刷。他的世界，是可以用公式计算轨道、用定理预测落点的宇宙。直到那个黄昏，他接到电话，手指悬在“牛顿第二定律”的板书上，粉笔“啪”地断成两截。
母亲在电话那头的声音，像隔着深水传来，模糊而沉重：“你爸的检查结果……不太好，需要马上住院。”不太好。这三个字在他精密运转的脑海里，找不到对应的公式。重力加速度是9.8，声音在空气中的传播速度是340，可“不太好”的速度是多少？它产生的力，足以让他的世界瞬间失重。
从学校到医院的路，他第一次觉得如此漫长。车窗外的街景匀速后退，他却感到一种失控的加速。医院走廊的灯白得刺眼，消毒水的气味粘稠得如同实体。他看见父亲躺在那里，那个能单手把他扛上肩头、能修好家里一切电路的男人，此刻被几根塑料管缠绕着，显得那么小。父亲见他进来，努力扯动嘴角，想笑成平时那个样子，却没成功。这个未能完成的笑容，比任何哭声都更具重量，猛地砸在林远心上。
他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，盯着输液管里匀速下坠的水滴。一滴，两滴。他忽然想起下午物理课的最后一道题：计算卫星在变轨后，维持新轨道所需的速率。他解得很快，答案标准。可现在，他发现自己就是那颗突然被改变了轨道的卫星。原计划里清晰笔直的运行轨迹——高考、大学、成为和父亲一样的工程师——全都模糊了。引力源发生了偏移，他感到自己正被一股无形的、巨大的力量拽向一个未知的黑暗空间。失重，不是失去重量，而是熟悉的一切引力都消失了，你在虚空里悬浮，找不到任何可以施力的点。
母亲让他回家拿换洗衣服。他打开父亲的衣柜，那件熟悉的旧工装挂在最外面，上面似乎还沾着一点淡淡的机油味。他把它抱在怀里，把脸埋进去。布料粗糙的触感还在，可那股支撑着家的、坚实的“力”呢？他蹲下来，第一次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。
回到医院，他打来热水，拧干毛巾，学着母亲的样子给父亲擦手。父亲的手很大，指节粗硬，布满老茧。他小心翼翼地擦过那些茧子，忽然想起这双手曾如何稳稳地扶着他学自行车。现在，轮到他来握住这双手了。在触碰到父亲皮肤的温热时，那股一直包裹着他的、冰冷的失重感，似乎悄然发生了变化。下坠没有停止，但他脚下，仿佛正缓缓生长出一片新的、未曾想象过的大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