粉笔灰簌簌地落，染白了他的袖口，也染白了他鬓角最早的那一茬时光。他姓李，我们都叫他“老李”，可他那双眼睛，却像是被山泉洗过，总亮着年轻人似的、甚至孩童似的光。那光，穿透厚厚的镜片，落在我们这群懵懂少年身上，是温的。
他的语文课没有定法。讲《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》，他能模仿起油蛉的低唱、蟋蟀的弹琴，声音笨拙却真诚，引得全班哄笑，他自己也笑，眼角的皱纹像湖面的涟漪。可忽地，他静下来，指着窗外那棵老槐树，问我们：“你们听，风过树叶的声音，像不像时间翻书页的声响？”我们愣住，侧耳去听，教室里忽然只剩下风声和他温和的呼吸。那一刻，六百字的课文，仿佛被他延展成了无边无际的人生原野。他不是在教我们归纳中心思想，是在教我们如何用感官去拥抱世界。
那是我第一次懂得，文字之外，还有更重要的东西，叫“感受力”。
更难忘的是高三那年。一次模拟考，我作文离题，分数惨淡，自觉无颜，缩在座位上。他把我叫到办公室，没有训斥，只是把我的卷子摊开，用红笔，不是打叉，而是在那些我自以为写得漂亮的句子旁，轻轻划出波浪线。“你看，”他说，“这句比喻，新鲜，有锐气，只是跑错了方向。好马也需要看清跑道，不是吗？”接着，他竟拿出自己泛黄的笔记本，上面密密麻麻是他年轻时写的诗和随笔，青涩，甚至有些幼稚。“我也写过没人看的废话，可它们帮我留住了那时的风和心情。”他推了推眼镜，那镜片后的光，是信任，是共情，是把一个焦虑的少年，平等地视为一个正在成长的“人”。
他批改作文，从不用“语句通顺”“结构完整”这类套话。他的评语，有时是“此处有光，可再添一把柴”，有时是“疼得真实，好”，有时干脆画一个小太阳。那红色的字迹，不是审判，是对话，是邀请。他让我明白，写作乃至为学，首先是为了安顿自己的心灵，然后才是应对外界的尺规。
毕业多年，许多知识还给了课本，但他那些“不务正业”的课，那些关于风声、关于感受、关于守护内心火种的叮嘱，却在我生命里深深扎根。他就像一位沉默的摆渡人，在名为“青春”的湍急河流边，用六百字一篇的课文作舟，载我们一程。他指给我们的，从来不是唯一的彼岸，而是让船自己选择方向的能力，与看见两岸风景的温柔眼睛。
粉笔灰终会落定，课本终会合上，但引路者眼中那泉般的光，会一直亮着，照在许多个六百字也写不尽的人生路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