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学到初中那九年,我家唯一的“私家车”是辆天蓝色电动车。它像头温顺的老牛,每天清晨准时在楼下发出嗡嗡的充电声。母亲总说,这车是咱家的“老伙计”。
我的专属座位是后座。冬天,母亲用旧棉袄在座垫上缝了个厚套子。她把我的书包反背在胸前,让我把冻僵的手塞进她羽绒服口袋里。“抱紧点,别摔着。”这句话成了发车前的固定播报。我整个人贴在她背上,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油烟味——那是早起做早饭留下的。风从正面扑来,她把脖子缩进围巾,背却挺得直直的,像堵挡风的墙。路过早餐摊的热气时,她会稍微慢一点,让那阵暖风多包裹我几秒。
雨天最狼狈。一件大号雨衣把我和母亲罩成连体人。我负责举伞,她负责看路。雨点噼里啪啦打在雨衣上,世界缩成眼前一小块模糊的视野。她骑得很慢,遇到水坑总要小心翼翼地绕。“把脚抬高点。”她不断提醒。即便这样,到学校时我的裤腿还是湿了大半。她从怀里掏出用塑料袋包好的干毛巾,塞给我:“快去教室擦擦。”
最难忘的是初三那年冬天。下了晚自习,突然飘起雪珠子。同学们都被小车接走了,我缩在校门口等了二十分钟,才看见那抹熟悉的蓝色歪歪扭扭地驶来。路灯下,母亲的头盔上积了薄薄一层白。“等急了吧?路上太滑不敢骑快。”她说话时呵出大团白气。我坐上去,发现她膝盖以下的裤子全湿了。路上结了层薄冰,她几乎是双脚点地,一点一点往前挪。有次轮胎打滑,车猛地一晃,她用腿死死撑住才没倒下。那个雪夜,三公里的路骑了四十分钟。到家时,她的手套都冻硬了。
后来我读了高中,住校了。周末回家,看见电动车安静地停在车棚里,座垫裂了好几道口子,母亲用透明胶细细贴好。有次她随口说:“现在一个人骑,总觉得后面轻飘飘的。”我才意识到,那个需要她每天接送的孩子,已经长大了。
去年秋天,电动车终于报废了。回收站的人来拖车时,母亲围着它转了好几圈。我提议给她买辆新的,她摆摆手:“不用了,你现在不用我接送了。”阳光照在她花白的鬓角上,我想起那些年,就是这辆不起眼的小车,载着我穿过无数个清晨日暮,穿过大雨和风雪,穿过她最好的年华。它没说过一句话,却写满了母亲最厚重的情书——用颠簸的轨迹,用被风吹乱的头发,用雨衣下湿透的肩膀,用每个平凡日子里不肯迟到的坚持。
车被拖走了,空地上留下一小片油渍。我站了很久,仿佛还能听见那年夏天的蝉鸣里,电动车嗡嗡驶过树荫,后座上的少年靠着母亲的背,以为这条路永远不会走到尽头。